清清的六八河
站在船上眺望,老家的村庄不见,故乡的小河不见,童年的时光不见,只有几只白鹭像是从尘封的岁月深处悠悠飞来…… 哦,六八河,清清的六八河,我的母亲河,其实......

温珊薇

先前,老家村前,终年流淌着一条清澈的河,名叫六八河。它静静地,自井冈山蜿蜒而下,流经老家村口后,纳六七河合为牛吼江,绵延数百里,直奔赣江而去。

一直庆幸,我与我的祖辈们能够拥有这样一条美丽的河流。它就像一位温婉恬静的女子,没有丝毫的炫耀与张扬,缓缓地静静地从老家门口悄然而过。所经之处,却润泽两岸,予万物以无限生机。

这条河流,是我生命的源头,也是我一生中永难忘怀的记忆。

老家临水而居,村庄也以水而命名,为哨江村。六八河从整个村庄穿过,将它分为一河两岸。

在我的记忆里,六八河的早晨是一天中最美的风景。每天清晨上学,我都要绕过门前的稻田,沿着六八河岸步行两三里,再经过一座弯弯的石拱桥,才能到达对岸的哨江小学。走在河岸边,一路上,鸟儿啁啾,河水在身旁哗哗流淌,河面上有薄薄的晨雾在轻轻飘荡,空气清新得像用河水滤过似的。河岸边的几棵樟树,因河水的滋养,长得枝繁叶茂,像一把把撑开的巨伞,苍翠欲滴,遮天蔽日。当风吹来,走过树下,不时会掉下一些黑色或青色的樟果子,落在地上,或轻轻敲打在我们的头上,告诉我们秋天就要来了。走上石拱桥,放眼望去,六八河正沐浴在清晨的阳光下,清澈的河水泛起粼粼的波光,一群大白鹅在水上欢快自在地游弋。河堤两岸的码头上,三三两两的婶子姑娘们正浣洗着衣裳。她们的说笑声,顺着河道随风一起漂过来,荡漾在我们耳边,是那样的亲切,充满着一股六八河的气息。每天的清晨,在如画的风景里,伴着琅琅书声,我们开启着新的一天。

每当夏季来临,六八河便顿时喧闹起来,成了我们孩子的乐园。当夕阳西斜,还在稻田里帮大人们收着稻子、打着禾谷的我们便早已按捺不住。在征得大人的同意后,我们飞快往家赶,从院里的竹篙上收了换洗的衣物便急急出了门。我们沿着田间小道,挥舞着毛巾,呼唤着伙伴往河边跑去。一到河边,脱了衣裳,便咚咚咚一个个跳进了河里。哗哗的河水淌过我们的肌肤,抚摸着我们的脖子,消去了我们一天的疲劳,带来全身的舒爽与满心的惬意。年幼些的孩子,不敢到深水里去,只有光着屁股在岸边的浅水处爬来爬去,偶尔也学下“狗刨”。大些的孩子却像一条条泥鳅似的,在水里钻来钻去。厉害的还能潜到水中,从河底的石缝里摸出条石斑鱼来,令人羡慕不已。

当我们在水里不知疲倦地打着水仗的时候,夜幕已悄悄来临,河水渐泛起凉意。而岸边已传来阵阵大人们的喊归声,大伙这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往岸上走去。此时,才发现伙伴们彼此手掌的皮都已泡得起皱,嘴唇也变成了紫色。往往因为这,回家免不了挨上一顿打。即便这样,第二天却又毛病重犯,当清凉凉的河水亲吻到我们的肌肤时,便又贪恋得迟迟不肯离去,早已把挨打的事情忘到九宵云外了。

六八河不仅赐给了我们许多童稚的乐趣,更留给我许多难以磨灭的印象。六八河上那日夜吱呀转动的一架架轮式水车,像永不疲倦地唱着一支古老的歌谣。站在高大的水车下仰望,看着水车上载着的一个个竹筒斗,像排队似的随着转动将河水一一舀起,转到上空再将水倾洒下来,落到水槽里,觉得是那样的神奇而有趣。那落在槽边沿的水珠,则碰撞成飞花四溅,扬扬洒洒,如碎玉般飘落。我想,这应是六八河上一道最为古朴原始而又壮观的风景。悠悠岁月里,一架架水车就像一个个巨大的车轮,又像一圈圈巨大的年轮,带着六八河的清凉,带着六八河的滋润,不停地旋转,转过春夏,转过秋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转绿了我们的童年,转绿了我们的田野,转绿了我们的家园,也转绿了我们祖祖辈辈的希望与信念。

多年后,当我再回到家乡,眼前见到的只是一片宽阔的湖面,六八河早已融入白鹭湖的怀抱,再也踪迹难觅。儿时的伙伴们也因修建南车水库迁离而各奔他乡,很少再能见面。站在船上眺望,老家的村庄不见,故乡的小河不见,童年的时光不见,只有几只白鹭像是从尘封的岁月深处悠悠飞来……

哦,六八河,清清的六八河,我的母亲河,其实你并没有从我故乡的村口消失,只是悄然流进了我的心窝,带着儿时的嬉戏,带着水车的旋转,一路蜿蜒,一路清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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