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热“双抢”时
《国风·豳风·七月》是《诗经·国风》中最长的一首诗。《诗经》里七月的“流火”是指大火星(古人对太阳的称呼)渐渐西坠,预示天要转凉了,所以紧接着九月桑麻......

     

周亮文 摄  

文/夏署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国风·豳风·七月》是《诗经·国风》中最长的一首诗。《诗经》里七月的“流火”是指大火星(古人对太阳的称呼)渐渐西坠,预示天要转凉了,所以紧接着九月桑麻事已了,妇女们开始缝制寒衣。

农历七月,南方最热的月份。尤其今夏,突破四十度的高温酷暑。躲在空调房里吃雪糕的城里人,看着门外火辣辣的太阳说:这火热的日子,怎么过?!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经历过“双抢”的农民与没有当过农民的城里人对这句诗的理解,相差甚远。

很多时候,我以“我是一个农民”的出身自豪。这种自豪源于我对很多事物的理解会更深刻,对当下经历的艰难更举重若轻,对很多现象能够更包容。而对“双抢”的记忆,更是深刻到了骨髓里。是痛,是累,是泪水,是比拼,是看着粮仓里谷堆起山儿冒尖儿当家人欢欣喜悦的笑脸。

“双抢”的时候,正是南方最热的七月。

阳光普照,万物生长。

“双抢”,抢什么?

抢夏收、抢夏种。

南方的水稻,喜高温高湿。七月盛夏,正是水稻疯狂生长的时节。

千百年来习惯从土地里刨食的农民们,要抢在短短的十数天里,从以小时计成熟老去的禾秆上抢回金灿灿的稻谷。否则,就要掉落到田地,就要成为麻雀和田鼠们的“收藏”。要把秧田里迅猛蹿着个儿的秧苗抢种进田里,晚了,秧苗就会“长过旺”,成了“老男孩”,会减产。

“粒粒皆辛苦。”粮食是农民的心头肉,既舍不得掉下一颗,也舍不得减产一粒。因此,哪怕顶着炎热的天气脱个一层两层皮,也要“抢”。

抢收、抢种,两个词四个字,可中间还有一连串和这“抢”一样热火朝天的艰辛环节。

分田到户后,农民们对土地的热爱,对丰收的期盼,体现在精耕细作上。

收割后的稻田里,留下一排排二寸长短的稻茬,表面的土壤肥力已经不足,因此在夏种前,要深耕。没有机器,大部分家庭甚至没有耕牛,翻耕要靠人力,高高举起宽宽的镰铲从稻茬的侧面挖下去,没了整个铲面,用力拉回来,整铲的泥顺势被翻进前一个坑里,一个个稻茬前仆后继。

翻耕过的田地,还要进行耙田,一人作牛在前面拉,一人在后掌控着耙的深浅。把泥耙烂后,还要平田。待这些都做好后,就用“秧格”在田地里纵横垂直“画”上四四方方的格子,秧苗就种在交叉点上。然后是从秧田里“脱秧”,到稻田里“打秧”。

插秧时,把秧苗解开,一株株均匀分开插进泥土里,一般是倒退着插秧,也因此早在五代时布袋和尚就留下了“六根清净方为道(稻),退步原来是向前”描写插秧的诗句。插秧是个很累腰的活,可心灵手巧的姑娘们像不知劳累的仙女。她们弓腰翘臀,一手分秧一手插秧,动作协调准确迅速,像小鸡啄米,像织布机落线,十秒钟不到,一排五棵秧苗就入了土。插得最快最好的,被冠以“插秧机”“掐仔手”的美誉。于是,田野里飘荡着姑娘们爽朗的笑声,和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一幅绝美的农耕图。

因为“抢”,所以快。

“双抢”时节里,劳力多的人家,常见一丘田头天上午还一片金黄,次日你再经过时,就已是一片新绿。“二晚”开始了又一期生命的轮回。它们离开孕育的母体秧田,加速奔跑来到这成长的稻田。在约一百天的成长期里,它们要经历艰苦的适应期,然后转青、分蘖、拔节、胀胎、扬花、抽穗、灌浆、勾头、转黄、成熟。其间,农民们还要不断地“汗滴禾下土”,锄草、耘田、施肥、喷药。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我想,诗人肯定也是个农民。他同样经历过“双抢”,汗流浃背收割、挥汗如雨抢种,因此才有着这般深刻的体会和朴素表白。

20世纪80年代,我不是诗人,只是个十岁啷当的学生小农民。

盛夏的季节,我正在“双抢”的田地里。我个儿不高,我肩膀很弱,但我的思想里同样鼓荡呼啸着熊熊燃烧的“匪气”:抢,抢它个天荒地老,抢出个粮仓“顶楼板”。

久生是章瑾家的老大。他和大队里其他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的农村娃一样,因为分田到户,放弃复读的想法,在家种责任田。“双抢”时年龄尚小的弟妹们能帮上些忙,虽然踩不动打谷机,但捆稻草、莳田这些活都可以量力去做。

那时候,三五户农民合用一台靠脚踩的双轮打谷机,怕丢失,每天晚上都要扛回家,早上又扛出来。笨重的打谷机久生一个人踩不动,就专门配个弟弟助力,或请个邻居家的后生仔。

如此,在那些双抢的日子里,像久生这样的小伙子们,天天就像斗架的公牛。轰隆隆,轰隆隆……他们戴着墨镜,顶着草帽,活跃在一丘丘金色的稻田里,踩响着一家家的打谷机,似乎有着使不完的力气,身上的汗衫被汗水湿透了一遍又一遍。渴了,田埂上放着一泥壶早上出工时带来的用粗茶泡制的茶水,泥壶嘴上扣着一个把缸或吊着一把蒲勺,喝上一勺沁人心脾的凉茶。累了,吼上句“归来吧,归来哟,别再四处漂泊……”便又满血复活。

在八岁到十八岁的年纪里,我一直干着这些农活,在“双抢”里成长。虽然每年“双抢”的开始几天,细皮嫩肉的肩膀都要被太阳曝晒得由白转红转黑变紫到最后整个肩背部脱层皮,被蚂蟥无数次偷袭留下一脚的伤疤。但这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挑那似乎比石头还重的湿稻草才“要命”,特别是那冷水田里的,有时陷在冷水坑里,腿都拔不出来,吓得哭。

后来,笨重的双轮打谷机更新为轻便的单轮打谷机,又更新为柴油发动机打谷机。再后来,这些重活累活都交给了“喝油”的机器。再后来,农民们不用交“公粮”(农业税)了,种粮还发补贴。

火热的“双抢”,抢回了农民们心中最伟大的梦想和期盼。

分田到户第一年秋收后,当久生家的粮仓第一次装不下而开辟第二个粮仓时,当久生的弟妹们用粉笔学着生产队的样子,在粮仓的木门上写上大大的“第一粮仓”“第二粮仓”时,久生的母亲,这个为填饱这一家十口,特别是这几个似乎永远也填不饱的“娃娃肚”而绞尽脑汁在饭甑里埋红薯丝、锅底下卧芋头的女人,禁不住流下泪来。虽然每每她看到长子久生本该读书却过早地扛着打谷机离开家门时也多次偷偷抹泪,但这次却是幸福的喜悦的泪水。

手中有粮,心中不慌。

农民有了自己的地,填饱肚子一下子变得容易起来。但,这是无数个久生以及无数个十岁“小农民”们与天斗,与地斗,与流火的七月斗,“抢”回来的。因此,他们倍加珍惜每一粒粮食,哪怕他们后来走得多远,站得多高,对粮食的敬畏却与日俱增。

三十年后,当我也有个半大的孩子时,我多想让他参与农村的“双抢”。我固执地认为,如果我的孩子能够投入到火热的“双抢”过一个暑假,将彻底改变他的人生。

遗憾,这个愿望没有实现,我的孩子走着他自己的人生道路。

当下的“双抢”,照样“赤日炎炎似火烧”。但人的聚集度和热度却小了很多。过去家家老少齐上阵,全田塅都是人,到处轰隆隆震天响的场面几乎不能见到。绝大部分土地实行“三权分置”后,逐渐流转集中到少部分承包者手中。他们组建新的合作社,农民以土地入股、分红。合作社购置大量的机械,解放了绝大部分农村劳动力。因此,当下的“双抢”,是一条龙式的联合收割机、插秧机、烘干机在“忙碌”。连“飞播”“飞防”也成为现实。

但无论如何,“双抢”仍在。

过去靠天吃饭,“抢”的是不等人的时令。人们通过“抢”来解决温饱,来积聚向“知礼节”向“富起来”过渡的力量。现在“抢”的是以科技手段遵从四时节气变化,寻找最有利于农作物生长、最能实现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时与机,生态与价值的体现转换。当然,还有迈开“强起来”步子的自信与从容。

不变的是“把饭碗端在自己手中”。这比什么都重要。

我在大暑的节气里写下上述文字,纪念我的少年时代和烙印在内心深处的“双抢”,以及我可爱可敬的生产“中国粮”的农民兄弟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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