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从他乡返程,夜色温柔裹住整座城池。白日喧嚣的人潮缓缓沉寂,沿街灯火次第铺展,晚风穿过空阔街巷,洗尽整日奔忙的焦灼,天地间只剩安然松弛的静。
我倚车凝望满城灯火,心底忽有通透之感。城仍是这座城,街仍是这条街,风物未曾增减,变的不过是人心的躁与定。陶渊明诗云:“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原来人间万千喧闹,从来不在外界光景,皆起于方寸心间的浮沉。
从前行走市井,年少心性刚急,遇事总执着于一眼规整、分毫有序。见街头谋生的摊子错落铺开,往来人声错落交织,眼中只看见无序纷乱,总想用强硬的方式抹平眼前参差。那时只盯着表象的杂乱,看不见一摊一灶背后,是寻常人家赖以度日的依靠。一味强硬约束,隔阂便悄无声息滋生,街头处处缠绕着紧绷的戾气,越是急于求成,细碎的烦扰反倒循环往复,久久不散。
年岁渐长,步履走得缓了,心也慢慢沉淀下来,方才读懂人间万事,各有来路与难处。街头升腾的烟火从不是街巷的累赘,是岁月最鲜活温热的底色。古人说“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当心底生出几分体恤与柔软,心头的执念便轻轻放下,化解纷扰的分寸,自然而然落在心底。
给谋生的烟火留一处落脚的方寸,奔波之人便有了安稳归处。街头依旧人声温热,只是那份剑拔弩张的紧绷,悄然消散在晚风里。世间真正安稳的秩序,从来不是硬生生逼出来的整齐,是人心懂得包容之后,万物共生共存的温柔。
曾经执着街巷的干净整洁,看见墙面层层叠叠的字迹印记,总想着尽数清理,一刀切出眼前清净。一味封堵,只求片刻规整,却忽略了寻常日子里,总有着讯息往来、民生托付的细碎需求。越是严苛阻断,暗处的芜杂越是层出不穷,日复一日的拉扯,小事也磨成绵长烦忧。
待到放下心底的偏执才懂,世间大多纷乱,根源从来不在外物,而是内心不肯退让、不肯宽和。试着顺势疏导,给人间细碎的需求留出一方清朗之地,无休止的拉扯便慢慢终结。一城风景的清亮,终究跟着人心的宽窄变化。
一座有温度的城,白日自有井然分寸,暮色降临,也该容下凡人满身疲惫。奔波半生的人,肩头扛着生活重量,心底攒着无处安放的倦怠,总盼着一处烟火角落,卸下紧绷,松缓心神。
从前听见夜色里的笑语喧哗,总觉得打破了夜色静谧,一心想要收紧边界。慢慢才明白生活自有张弛,白日埋头为生计奔走,夜晚本该留几分自在闲谈。晚风裹挟着烧烤淡淡的香气,路人闲坐闲谈,笑语温柔漫开。喧嚣自有分寸,热闹不扰旁人,夜色便多了一层抚慰人心的暖意。
原来真正的安宁,从不是四下无声,而是世间万物各得其所,冷暖相融,互不惊扰。
曾远赴异乡,探望独自在外闯荡的孩子。异国深夜,车流不息,灯火连绵飞扬,初到时,周遭的嘈杂搅得心绪难平。待到放下满心焦灼,静静体会孤身漂泊的孤寂与坚守,才懂得独自承压、默默前行,本是成长必经的路途。
白居易有言:“心静即声淡,其间无古今。”当内心坦然接纳当下境遇,外界再汹涌的声响,也搅不乱心底澄澈。人这一生大半烦忧,不过是不肯与眼前生活和解。
寻常岁月里,我们总轻易被外物捆住心神。日日被源源不断的讯息裹挟,心弦时刻紧绷,生怕错过一丝琐碎,脚步永远仓促,心神悬在半空落不下来。
有一回与爱人踏晚风散步,手机遗落在家中。两三小时慢行途中,没有弹窗叨扰,没有俗事催促,唯有连绵灯火、轻柔晚风一路相伴。那一刻方才醒悟,许多慌乱局促,都是自己给自己套上的枷锁。放下外物牵绊,心自会松弛,眼前处处皆是清宁。
这些年数次更换居所,屋子一回比一回宽敞雅致,可慢慢看清,再华美宽阔的房舍,只能安放肉身,安抚不了一颗浮动不安的心。太多人总想着奔赴别处,换一片山水躲开烦扰,以为环境更迭,焦虑便会消散。
王维诗云:“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世间本无世外桃源,心若安然,纵使身处人潮闹市,亦能守住独属于自己的一方清宁。
半生踏遍街头烟火,历经起落浮沉,许多道理不必直白言说。
晚风缓缓漫过远方连绵灯火,人间所有喧嚣,终究只由心而生。心若沉静,眼前所见的一草一木、一街一巷,自会归于无声的温柔安稳。
文/谢启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