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出净慈寺送林子方二首（其二）

杨万里

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入选教育部编版小学二年级语文下册）

写下这首《晓出净慈寺》，此时的杨万里60岁，宋孝宗淳熙十四年（1187），任尚书省右司郎中、左司郎中，兼东宫侍读，是林子方的上级兼好友。此诗为送别20岁就中进士的青年才俊林子方。林子方时任直阁秘书，专为皇上起草文书，是皇上身边的红人要职。此时连升四级即将远赴福州上任，其才华被认可，林子方自然是喜悦的。杨万里在西湖相送赠别。

杨万里（1127—1206），南宋爱国诗人，与尤袤、范成大、陆游并称“南宋四大家”。字廷秀，号诚斋，生于吉水湴塘。时值“靖康之变”北宋覆灭，南宋刚刚拉开序幕。他出身贫寒，母亲早逝，父亲杨芾是教书先生，辗转乡间。后经两次科考，二十八岁进士及第入仕途。历仕宋高宗、孝宗、光宗、宁宗四朝。他是敢言直谏力主抗金，一生主战，不畏权贵的清官谏丞。他是“诚斋”先生，诗风清新自然，一生所作两万首诗的南宋“诗坛盟主”。

60岁的杨万里隐晦的劝解和叮咛，和诗词相比，文人的含蓄，用笔直白，少了回荡少了曲折，已尽仁者之勇。“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到底是西湖的景色，这里的景色别处怎能比得了？“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连接皇城天子脚下的荷花，毕竟是在天子身边，才能别样红！所以你作为皇上身边“别样”的红人，此一走便是和四时无异了。希望你留下一同欣赏这西湖的美景。一半送别，一半挽留！只是最后林子方还是走了，这次送别的诗句，也是为林子方仅存的留笔。

林子方有自己的选择，也好。远去的征途漫漫，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只是经年之后，想起这首诗，会不会后悔当初的抉择。或许不会，官途顺遂也好，壮志未酬也罢，总是历经了一番拼搏。诚斋先生是诚斋先生，林子方有自己的人生。

未曾去过六月的西湖，也未曾夜宿过净慈寺，月尚残的荷花荡，在晨光熹微中影影绰绰，荷香清凉。诗随景移，一步一诗，心随景转。送到了南山又绕到北山，依依不舍地践行。品其诗句慕其景致，思接千年，倏忽间好似跟在了那个送别的队伍里。一句一句地道别，目送他翻身上马消失在荡起的尘烟中。我站在杨万里站立过的吉水南溪桥上眺望远方，一池荷花鲜妍，挨挨挤挤铺展在脚下的荷塘上。夏日的早晨，一夜疾风骤雨之后，满塘绽放，水珠从花瓣上滑落到叶片上聚拢，虽有花瓣凋落，却也亭亭如盖，含苞待放。一眼望去何不是“接天莲叶无穷碧”呢？好一个咏荷圣手，写就的是西湖的荷花，还是湴塘的荷花。

南溪桥，湴塘的南溪桥，建于南唐时期。虽历经多次修葺，终究还是保存下来了。一座桥看惯了多少江山风月的变迁，守望着一池荷花的生生灭灭，一个少年的出走和归来。一个念想，几岁到十几岁，再到几十岁的杨万里多少次经过、告别、往返，最终长眠于湴塘。先生是否常常凭栏远眺，望尽这一塘荷的凋零与盛放？长路漫漫，这满塘的荷花是否也曾陪伴着先生的晨昏？

湴塘的黄昏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田野拂动荷叶和竹林的声音。山村日月长，田野和青山碧水相连，“接天莲叶无穷碧”的荷叶碧莹莹一片，恍惚间是南溪桥下的荷花，还是西湖的呢？荷花清香，诗词在耳边传诵，文字很远，“诚斋”先生很近。乱世的激烈，时局的动荡，消磨了太多的光阴和才学。一面是敏感狡黠的政客，一面是纯情的文人风骨，情感的炽烈和义理的跌宕。官场的生死争斗之中满脑子是不合时宜的少年意气，人文有了分离，着墨深处洞达通晓却也多了几分凝滞。

到底是遗憾还是庆幸？

湴塘的荷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年年岁岁。多少次回忆起那个送别的早晨，一个风华正茂的年轻人意气风发远去是升官的欢喜雀跃，一个是官场上坎坷抱负难展的离别惆怅，此一别或是永别，倒不似这满塘的荷，开开落落了近千年。

我再一次走进湴塘，踏上满是青苔的石阶，松柏肃穆，落叶铺地。这里是先生长眠的山坡。静谧，无边的静谧中，或站或坐对视而立，有清风明月和鸟雀啼鸣为伴。即便是炎热的盛夏，诚斋先生长眠的地方依然清风如许，庄严安宁中有几分清凉。千年之后回望，多少人读懂了先生的遗憾和无奈？如今我们这样的解读，是否真的可以理解先生的真性情？

曾经的孜孜不倦，风华正茂再到两鬓染霜，惶然归隐，心痛和孤独在一片苍翠的竹柏间悄然长眠。我总在想他留在湴塘的守候和希望是什么？这样一方天地里山水草木，长风皓月是怎样的陪伴和慰藉？一池荷塘，一地青黄。他曾如此挽留林子方，却不给自己找一个留在京畿重地的理由。

一个人如若看懂了这山水风物的情致，便可多一重人生可以修养劳累的躯体。看看自然山水的生存规律，看看自然万物的造化命途，性情也会疏旷。官场上为国为民直抒己见，忠贞要诚。面对自己的内心或可如赤子之诚，花草只是花草，它有它的命运和使命。净化身心，洗涤灵魂于那些“闲人”。

你可曾对着晨光熹微中的荷偏爱沉思？亭亭如盖的叶上晶莹的露珠闪着光，荷花或是绽放着白，或是含苞的粉，在微光中招引着蜻蜓和蝴蝶。水下的鱼儿成群游动，时而溅弄水花。微光渐渐亮起，荷风香散。苏轼说，“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便是主人。”此闲，是有心赏这江山风月之人罢了。这是诚斋先生的另一个世界。官场上的家国情怀，文章字句为山河一统。官场之外，便可做这江山风月的主人。西湖的荷便是他自己的荷，和湴塘的荷没有差别。

不知林子方后来是否来过湴塘看看诚斋先生长眠的地方，携一壶酒，席地而坐，对着月光，讲述他离别之后的人生。我想他即便没有到过，也一定对着湴塘方向的月光对饮。诉说后来的时光，想劝慰诚斋先生的执着。月光如水，洒下清辉，与君对酌，娓娓浅谈，只谈这江山风月。

“我当知先生心意，可我依然想高官荣归，华耀门庭，娶妻生子，安稳与家……先生心意，只能深谢！”或许只有到过湴塘，才能明白先生笔下生风的言浅意远。先生竟也是得这山水风月之隽永的涵养，悟透了生命的浅白，山溪潺潺也好，江河奔腾也好，不过都是流水。

这照耀过许多贤者的月光也一直照耀着先生的长眠，南溪桥下的荷花依然起起落落，待到荷花满塘，也当折一枝来清供一番。世人皆爱荷花，爱其样貌，爱其圣洁，爱其诗意意蕴，先生爱之何如？

文/ 肖 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