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谷,是一个具有多重语境的词:首先它是一个名词,一种鸟的名字;然后,它是一个拟声词,这种鸟发出的叫声。
“布谷—布谷”,人们根据它叫声的发音,给它取名“布谷”。也不完全是,更主要的原因是,布谷二字,契合了中国农耕文明里的一个重要耕作节点——春耕下种(播谷),感恩于布谷鸟一声又一声地催耕提醒,很早以前的农人就把这种鸟取名为“布谷鸟”。
这也许只是一种自然现象与农耕文明的巧合。正是这种恰巧,使人们对布谷鸟有一份独特的情怀。春耕是关系到一年生计的大事,自古以来,农民在农业生产中依天道而行,遵节候而动,讲究不误农时。有一句谚语说“懵懵懂懂,清明下种”,是说不管你再糊涂,到了清明时节就下种育秧,大体是没错的。每当我们在清明和谷雨前后,听到布谷鸟长一声、短一声的叫唤,就知道谷物该下种了。
“布谷—布谷”,布下春天的谷种,耕作一年的希望。就像那位写下《劝学》诗的大书法家颜真卿一样,布谷鸟是千百年来农人心中的“劝耕鸟”,田中水涓涓,布谷催种田,它用不厌其烦的啼叫来敲响节令的时钟。
我的家乡在赣中南山区,山多,田多,鸟多,是一片典型的江南乡土。山多林密,繁育着各种各样的鸟,它们在林间筑巢,在空中翱翔,在田野觅食,在村庄栖脚,鸟与人共享一片家园。鸟也是有圈层的,不同的鸟,与人保持着不同的距离。与人的距离最近的鸟,有家燕、麻雀、喜鹊、八哥、斑鸠、鸽子,它们有的几乎与人生活在一起,亲密无间,同住一个屋檐下,与人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与人保持相对较远距离的鸟类有竹鸡、野鸡、黄雀、画眉、鹧鸪、翠鸟、夜莺、黄鹂、百灵等,它们与人划定了某种界限,它们的歌声时时充盈耳畔,它们的身影偶或从眼际划过,在繁密的枝丫间,在我们的头顶若隐若现,鸟与人之间一直保持着一份刚刚好的远近;还有一类鸟,永远是遁迹的,离凡尘很高,离烟火很远,像仗剑而行的侠客,戴着神秘的斗篷和风衣,不在人群里稍作停留,这类鸟有鹰、隼、雕、鸮、鹞子、啄木鸟等。在我的心中,布谷鸟也是侠士,它在催促人们勤做莫懒,耕耘四季。
后来做了一个生物学的了解,才知道布谷又叫大杜鹃,光杜鹃类就有150多种,在中国最为常见的有五种:大杜鹃,也就是布谷鸟,发“布谷—布谷”的叫声;四声杜鹃,发“咕—咕—咕—咕”的四声音,又有点像在说“割麦—割谷”;八声杜鹃,发连续八个音的鸣叫,节奏明快,韵脚不明显;鹰鹃,叫的时候听起来像在说“贵贵—油,贵贵—油”;噪鹃,叫时发“饿哦—饿哦”,尖锐刺耳,像一直在喊饿。这些不同音律节奏,甚至被人赋予各种寓意的鸟鸣之声,我最喜欢听的,还是那温婉动人、不疾不徐的“布谷—布谷”的天籁之音。
家山谷雨,半坡芳茗。谷雨的雨是为谷物萌芽而落的。一树树梨花在雨中制造了一场春雪,和雨而落,覆盖春泥。春水哗哗,在沟渠中欢腾。春野的气息弥漫在每一寸空间里,所有的动物和植物都活泛起来。刚孵出不久的鹅子,摇着一小团鸡蛋黄,在池塘里划桨;关了半个冬天的牛犊子,翘着尾巴,冲向碧草连天的野畈;桃花红、李花白、油菜黄、紫云英铺满田畴,春天像一幅正在打开的古画,每一抹色彩和意境都在复活过来。那个春天,我还是一个牧童,没有短笛,也不骑牛背,只躺在田中央一片紫云英铺成的地毯上,掐一枝小花含在嘴里,反剪双手,放在脑后,眼前的一切都是新的,万古不变的春天,在我眼前重复着第一万零一次的绽放。
我知道,在春天芳华的每一次绽放背后,都有一个声音,从我们难觅其踪的某个邈远的山谷传来。万物构造,各有天巧,造物者给每一种鸟都设置了一个独特的发音器,有的清脆,有的婉转,有的尖锐,有的低沉,它们在大自然的舞台上轮番登场。布谷的声音,不同于燕子衔泥低掠时的呢喃,不同于八哥在牛背上觅食时的自言自语,更不同于麻雀的叽叽喳喳和喜鹊的眉飞色舞,它们只是营造了一种近处的平和与热闹,让人安心地做着手中的事儿,过着眼前的生活。布谷的叫声,是一幅大写意山水画里的留白。它从不出现在花的梢头和树的繁枝里,它只出现在笔墨无法抵达的地方,出现在听者巨大的想象之中。它也从不出现在合唱团的C位,它喜欢躲在舞台的某个角落里,为整台演出提供清越的背景音,它把一台音诗画交响乐托举在自己的声音之上。有时,大家都嗨累了、不玩了,它仍然躲在一个无人可见之处,为大自然的纪录片配音。
有很多次,我一个人在空寂的旷野里,听布谷啼鸣,制造着“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的千古诗境。感觉它是从很久远的时空里传来,是从很遥远的空谷里传来,也是从唐诗宋词的句子里传来。“布谷—布谷”,这如此厚实、圆润,且有共鸣感的声音,仿如来自一枚八孔古埙,又或是来自一位具有深厚音乐修养的中音歌者。就像儒雅、飘逸的廖昌永演唱古巴民歌《鸽子》,就像沉稳、朴实的关牧村演唱经典的《草原之夜》。一只小小的鸟,竟有一副穿云破雾的嗓子,好像山外之山、水边之水的那一声声啼鸣也听得真切——旷远、悠然,把寂寥的天空填满。我在紫云英地毯上,陷入虚幻之境。蜜蜂和蝴蝶在我身旁绕飞,犁铧沿着田塍一圈圈向中间犁过来,对我的包围圈越来越小。布谷的叫声仍然是一样的节奏,一样的发音,一样的气息,一样的情感,没有什么能改变这一切。一声声啼叫从那个喇叭状的山谷弹射过来,声音的子弹一梭梭击在我的心缶上。直到耕田者手上的竹鞭轻轻打在我的身上,我才从恍惚中惊醒过来,牛的嘴巴正在卷食我身旁的青草,锋利的犁铧已到了我的脚下。我逃出包围圈,放牧的牛犊已经鼓起了胃囊。牛虻在黄昏的光晕中飞舞,一大片紫云英已被翻卷的泥浪吞没,蜂飞蝶散,只有布谷还在叫唤。直到把天色叫晚,再把新的一天叫醒。
乡谚说,布谷不飞走,夏粮总会有。眼看着农人在布谷声声中下种、翻田、插秧、种瓜点豆,一转身就过了立夏、小满、芒种。乡间的树木和庄稼泛着厚底的油光,在太阳下透着草木新熟的气息。稻禾的穗子正在勾头弯腰走向澄黄,瓜田里的西瓜豹纹清晰,菜园里的西红柿青红相衬,豌豆苗上紫花点点如蝶翩飞,玉米须扎成了辫子,洋葱尖顶上戴上了球冠,南瓜藤上的笨瓜躲在宽大的蒲叶下荡秋千……蝉声四起,嘈嘈切切,杜鹃啼鸣,千山回应。四声杜鹃“割麦—割谷”的叫声布满山野,大杜鹃的“布谷—布谷”的叫声听起来好像也变成了“割谷—割谷”,天时不负鸟鸣,一个新的收割季来到了乡村。
布谷啼时,谷物养人,我在布谷的啼鸣中看一年年春播夏种,岁月在布谷的啼声中咕咕而逝。小时候听得惊心而入迷的那只布谷鸟早已飞入时间的烟尘里,但布谷鸟的叫声从来没有停滞、没有改变。它没有华丽的羽毛,没有精致的形体,也谈不上有多优美的歌喉,它只把最深入人心的一缕销魂之音,留在聆听者的耳膜之上,让乡愁反复响起。
它的一生,只说这两个字:布谷—布谷—布谷……
文/郭远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