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南方
有了许多人生中的第一:譬如火车上的多如潮水的乘客,记得有一年年初和李哥一起到广州,火车票出奇的紧张,先千方百计通过他的一位在火车站做事的熟人帮忙进了火车站。本来是要在火车上补票的,但在那种情形之下,乘车规矩形同虚设,根本没有补票的机会。我们像鸭群一样被赶上的火车,车厢里拥挤的情形让人叹为观止和触目惊心,也第一次理解了什么是“民工潮”。在热浪滚滚中才能真正感受到“沧海一粟”,生命的存在其实和一粟一般渺茫。所以在生活中当我吃惊地看到人们大多“自我感觉良好”的时候,我突然理解了,其实“自我感觉良好”正是感受生命存在的一种方式,虽然有时多么的不合时宜甚至冒犯到他人,其实还是要宽容“自我感觉良好”的人们。因为他们是人世间最朴实的一群。火车上的煎熬构成了南行的一次奇遇。正如唐诘诃德骑士生涯里的点点滴滴。在那当儿的火车上,一棵树也足以形成对乘客的最好讽刺,树们还会有自由伸展的空间,而在我们的空间里唯一能感到自由的只有空气,汗流浃背成了旅途的收获。要是能站着睡一觉然后在醒来的时候抵达了广州,那将是最理想的事情。不料到了蒲圻的时候,又懵懵懂懂地被列车员赶了下来,原来我们正塞在车厢的锅炉房里,乘客的地位岌岌可危。我们被通知要换乘下一趟列车。还是不容有买票的机会,我和李哥在惊心动魄中被赶上了另一趟列车。许多年后我还记得和李哥面贴面在车厢里无奈的相视一笑,还记得在疲乏的当儿的相互支持,无疑我们都见证了这个人口大国的乘车奇观。
我在南方得到的第一份工作比在内地时还要糟糕,显然违背了南下的初衷。但那时我还没有学会在忍耐中等待,我像时下某个自我感觉良好的少年作家,没有丰富的知识,却敢肆无忌惮地臧否文坛。我的第一份工作只做了不到一个月,半个多月后,我拜访了一个小有成就的家乡人,后来我还在一篇文字里看过他自称是深圳的“孟尝君”,当然深圳很大,像他那样的“孟尝君”一定遍地都是,所以这个时代比春秋战国要好,那时只有少得可怜却鼎鼎大名的“四公子”。他做的是培训的事业,我口袋里的钱少得可怜,身上的谋生技能也少得可怜,看来像美国人梭罗那样的人真是我辈所不能望其项背的,他百技傍身,只是不思以身傍技而已,因为世上有比纯粹出于谋生的技艺更有趣的事情,只是寻常人不能达到他那样的生存境界而已。隐士也罢,并不好当。我的生存境界还很低,达不到哲学的高度,这常常让我深感自卑,也只有这样的醒悟跟那些自我感觉良好的人们不同。但同样真实!正因为如此,我才会写一点诸如《凡人的黄昏》之类的文字——献给那些自我感觉良好的人们,过多地自我感觉良好该是件不好的事情,它会形成一种非常严重的对人世的浅见和上进的滞力。
我很想涎着脸皮在“孟尝君”那里呆一段时间,间或学点谋生之技。那年的中秋节就是在宝安过的。在一条臭水河边,手里捧着一只朋友馈赠的月饼,想起苏东坡的明月词,人生的境界竟是如此的迥异!我没有像Z君来深圳之初,在山脚下拣猪皮熬着吃,有一段时候我辗转于深圳和东莞,一为寻工,一为口腹。让人想起来特别无奈的是,那时候为了借一百元钱,竟要花十几块钱的路费坐大半天的车。不管怎么说我要感谢Z君,让我在那段时光不至于流落街头。我和Z君的分别,源于身份危机,这又是中国这样的人口大国的一大奇观——暂住证。卢梭的“人生而自由”的理论跟现实的世界还有距离。我在宝安街头被扭上了南头派出所的警车,之后有了长达几天的收容遣送之旅。我跟别人调侃我进过“号子”哩!不信,在韶关戒毒拘留所里,一间小房里关了四五十个没有暂住证的人。晚上,小房里声音一大,就有看守过来喷辣椒粉。
转眼那都已经是上个世纪末的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