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在答沈阳晨报读书版时,批评文坛上很多人在卖假药。
被她很不客气点到名的,就有文坛大姐大王安忆。话说得很俗:
“最近王安忆说,写作就像女人织毛衣。我看她早就该回家去织毛衣了。她占据了最有利的位置,到处兜售她那套腐朽的文学观。”
不知王安忆是在哪个场合发表的高论,却让一贯自许自我、清高、奇才的残雪同志如此生气,像妇人骂街那样泼出一通话,收也收不回——她本来也没打算收回。她说啦,“我是那种怕树敌的人吗?再说我同这些人并无私人交往,如果仅因讲真话就成了他们的敌人,我更不会怕。”被她一起批评的,还有大哥大余华,“《兄弟》看了,不喜欢。那样的作品没有多大冲动在里头,只不过是一些表面化的故事情节在推动着写作。会编故事在写作上是很初级的手艺。何况编得又不合理。”
从前,总想象不出裁缝出身的残雪,在俗世生活中是个怎样的人,现在透过这番议论,我总算对心中高不可攀的残雪有了点谱。
文坛上的口水仗,只要不关涉政治,历来是让喜文之人好看的,保不定这些一时之气的口水,多少年以后还会成为文学史上的珍贵花絮,当然,这要看玩口水之人的名声大小。残雪、王安忆、余华,说起来都是文坛上的常青树,尤其是残雪,墙内开花墙外香,在当今世界文坛上可是有重要一席,在欧美国家被誉为“世界文学之奇迹”。有一点点遗憾的是,国内凡是被残雪批评过的人,多半不会予她以回应,这回王安忆余华可能也不例外。由此推知,残雪在中国文坛上是孤独而且另类的。
作家历来分为两类,一类写给现在的读者看,一类写给未来的读者看。残雪是后一类。残雪把自己的读者定位很高,她自称“我的作品是写给下个世纪的人看的”,言下之意,非最优秀的读者,是看不懂她作品的。这种文学理念和创作出发点,也的确导致了残雪的读者群小而又小。很不好意思地说,在残雪的作品面前,我就像个闯进大观园的刘姥姥,即寒碜又胆怯,简直不知拿自己的手往哪放才好。残雪的小说,每个字都认识,每句话都能懂,但看完了,一合卷,稀里糊涂根本没明白作家在说些什么,要说些什么。于是心有不甘,再看。再看,总算以为看明白点什么了,一个小差,那点刚捕捉到的东西又不知飞哪去了,那似懂非懂,像雾像雨又像风。文字在残雪手里,成了诱人深入的迷宫,魔力四射,恨只恨自己捉不住作家的思路,一头瞎撞。一次次的头破血流之后,残雪也就成了我心中独特的偶像——她是怎样玩文字于手掌之间,给读者设置千万重阅读障碍的呢?
好了,就是这样的一个残雪,在先锋和后现代文学的魔宫里长梦不醒,乍听到有人居然把高贵的写作,降格为妇人的“打毛衣”,又怎能不大有委屈,愤而开骂——她是要捍卫写作的神圣和高雅呢!
其实,残雪不用这样生气。人各有活法,写作者也各有动机,王安忆愿意走平民写作道路活在当下,残雪愿意走精英写作之路活在来世,很两不相干的。这个问题,前农民王安忆,自然比前裁缝残雪要看得通透,这也正是她懒得搭理残雪的原因吧。好在残雪并不沮丧,她也知道自己的命运,“我大概到死在中国文坛上都会是‘异己’吧。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啊。我感到非常荣幸。我同我自己民族的文化势不两立。”
唉,听到这话,又还是想不清楚残雪,以裁缝为生时是怎样招呼自己顾客的,都是些衣食父母啊。
好在,历史选择了不要裁缝邓小华(残雪本名),而要作家残雪。那些穿过邓小华剪裁之衣和那些读得懂作家残雪作品的人,谁更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