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书橱,意外发现一摞包好的信物,是婚前妻子在外打工时,我写给她的情书。我数了数,有二十多封。信上那些炽热的言语、大胆的表白让我读起来很是惊叹当时的勇气。突然发觉,已有十多年时间没有这种火热而又幸福的感觉了。别说写情书,就连情书是何物都早已忘得干干净净了。
情书,它是两个恋爱中的男女发自肺腑的心灵对话,一些平时无法或不便用语言表达的情感,借助于情书这个形式就能自然而然地表达出来。千百年来,无论社会如何动荡,情书始终在追求美好爱情的青年男女中间生生不息地流传着。有人曾经说过:天下最好的文章是情书。
我第一次看到的情书,是一对夫妇用植物名字写成的,令人拍案叫绝。一位闺中少妇因思念离家的丈夫,借用植物名隐藏哀怨忧郁的恋情,写了一封情书:“槟榔一去,已过半夏,岂不当归耶?谁使君子,效寄生缠绕他枝,令故园芍药花无主矣。妾仰观天南星,下视忍冬藤,盼不见白芷书,茹不尽黄连苦!古诗云:‘豆蔻不消心头恨,丁香空结雨中愁’。奈何,奈何!”游荡四方行医的丈夫接到来信后,心领神会,欣然命笔,也用植物名写了一封抒发自己对爱情忠贞不渝的信:“红娘子一别,桂香枝已凋谢矣,也思菊花茂盛,姑待苁蓉(谐音“从容”)耳!卿勿使急性子,骂我曰苍耳子。明春红花开时,吾与马勃、杜仲结伴返乡,自时有金银花相赠也。”这对夫妇巧用二十二种植物名(药名、花名)写成的情书,似信手拈来,轻柔的,你呼我应,巧妙地利用植物名借题发挥,互相倾吐相思痴念的爱情故事,情真意切,耐人寻味。
写在纸上的情书,让爱变得具体,白纸黑字,一如铺在河床上的鹅卵石,过了多少岁月都不会被风蚀掉的。一个人最美好、最痛苦的时刻,可能就是等待一封从远方来的情书了。你总是把它想象成一只雨中的燕子,更浪漫的是把它想象成一只鹤。你相信,它从另一个人的心里能衔来幸福的枝条,你相信自己是一颗高大的乔木,能为爱筑一个温馨的巢。你等啊等啊等啊,掐准了时间,算了又算,该来了,可是,预定的时间到了,那封信还没有来。你开始坐立不安,像一株被风不停晃动的树,你甚至感到脸上有什么流了下来,你不敢摸,其实,你也不是不敢摸,你是怕那些泪水,把你泡软了,软成一堆焦灼……
我曾亲眼目睹一个同事收到情书的样子:他把信举在手里,半天不敢动,仿佛手一松那封信会振翅而飞似的。他的心情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只见他用薄薄的刀片,把信的封口,一点一点地挑开。甚至不敢抽取信瓤……终于,他抽出来了,一个人躲到门外去了,像一个贪婪的孩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他看信的时候,我知道,他是最最幸福的人。就是因为有了这漫长而又痛苦的等待,那几张普通的信纸,让爱情长出了绿叶。
我读过很多李商隐的诗,在他的诗中,情书大多被形象化了,它不再是脉脉含情的毛边纸,而是由毛边纸羽化而成的一只又一只青鸟。但,世事变迁,那些青鸟,像东北虎、大熊猫一样,已变成濒危动物了。到哪里还能找到情书的影子?到哪里还能找到写情书的人?通过邮递员,递到我们手里的,大多是电话缴费单、牡丹卡消费结算收据、世界名人入选通知、快递致富信息、交通违章罚款通知……生活过度的物化,已使我们失去了诸多古典的情趣,现在看来情书这一传统的爱的信使也迟早会离我们而去。
现在是E时代,据说,E时代的标志之一,就是无纸化办公,当然也无纸化办私,给亲爱的人写信,鼠标一点,上网即可发电子邮件。而亲爱的,也可在第一时间,在另一台电脑屏幕前,收到这一颗怦怦乱跳的心。最近又听到好多人说,现在连伊妹儿也懒得发了,新新人类的情书,更多的变成了手机短信。说爱你,说你是我的唯一,说心痛得不行,说伤悲得不能自已……一切都交给了大拇指。在任何一个空间与时间,都可以说爱,不用钢笔、不用鼠标,只用大拇指,这种借助高科技手段,用手机互发短信来倾诉衷肠,除了快捷外,就是不留痕迹。我们不在纸上写情书了。是不是怕分手的那一天,给对方留下什么口实,这些情书会不会成为感情的软肋?然而这样的代价是,我们的后人再也无法像我们一样能够读到徐志摩致陆小曼那样精美的情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