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日夜经营着一家豆腐店。豆腐店是祖传的,在爷爷的爷爷手里就有了。因为是老字号,也因为父亲做豆腐有一手,所以店里从来不缺老主顾,还有客人大老远赶来就为了吃一碗热豆腐。生意如此好,但让人奇怪的是,父亲从来只做三磨豆腐,往往在午后就没豆腐可卖了。我们问过父亲,父亲慢吞吞地说:“做豆腐是慢工出细活,一夜做三磨在时间上够调配。”尽管父亲说的在理,卖三磨豆腐的钱随着我们几兄妹渐渐成人越来越不够花销,可任凭母亲怎样唠叨,父亲就是不肯多做一磨豆腐卖。
当二姐也考上大学时,母亲和父亲之间生平第一次爆发了战争,那夜母亲的嗓门很大,骂父亲死脑筋,熊样,让一家大小窝囊憋屈。父亲笨嘴笨舌的,说不过母亲,他把他的愤怒表现在拳头上,那时父亲虽然四十出头,一身犍子肉,壮得就跟牛样,母亲如何经得住他一顿痛打。幸而大哥在家,血气方刚,他暴喝一声,跳到父亲面前。父亲愣了愣,扬起的拳头终于放下了,闷哼一声:“你小子出息了!”
父亲蹲到墙根默默抽了一袋烟,抽完烟他开始磨豆腐。父亲磨了一夜豆腐,吱吱的磨声像一只优美的乐曲,挑动着我们的神经。黎明的时候,母亲脸上露出了笑容,他低声对我们说:“他磨了五磨豆腐。”
早晨的太阳刚出来,店门口就排起了长队,父亲将五磨豆腐码在门口。我们要给父亲帮手,被他喝住了,显然他还在气头上。父亲接过第一个客人的碗,舀了一碗豆腐,那人付了钱,父亲叫道:“慢着,尝了再走,味道不正不要钱。”那人依言尝了一口,赞道:“好喝!”父亲狐疑地说:“真的好喝?”那人说:“真的好喝。”父亲抬起勺子啜了一口,咂巴咂巴嘴,呸地一口吐在地下,“这不是我做的豆腐!”说着他夺过那人的碗,倾倒在地下,又将钱放进那人碗中,赧然说:“不好意思啦,黄记豆腐店打烊一天。”然后在众人惊诧的表情中,他飞快地关了店门。
这件事把母亲气得半死,差不多有半年她没给父亲一个笑脸。父亲还是默默地做三磨豆腐,每天挣的钱除去买豆子的费用全交到母亲手上。豆腐店在父亲手里虽然没有做大的迹象,但远近十里没有人不知道它的,没有人没吃过父亲做过的豆腐。
突然有一天,我们这个地方来了一个时尚靓丽的女孩,她居然在父亲的豆腐店对面开了一家豆腐店。由于她的店面装饰别致,采用的又是现代化工艺,一时间顾客盈门,父亲的豆腐店相形之下便显得寒碜多了。三磨豆腐卖不出去,这在父亲是从未有过的事情。这时在家中排行最小的我也已经娶妻生子,我们几兄妹合计让父亲把店关了到我们身边来享几年清福。可做了一生豆腐的父亲,怎么也割舍不掉他的豆腐店。最后,我们以父亲的豆腐店终会被对门挤垮为由劝说他,父亲却显得信心满满的样子:“你们听着,做豆腐就跟做人一样,不管外表如何美丽,如果没有内涵,是持久不了的。”
我们不知父亲说话的用意,硬拽着母亲来了城里。见母亲走了,年老体迈的父亲没个帮手,只好关了他的豆腐店。可惜,父亲在我们身边生活不到半年就得急病去世了,我们护送他的灵柩回老家。很多人都来悼念父亲,那几天里我们听到最多的就是父亲的豆腐。同时,我们知道了在父亲走后不久,对门豆腐店也关了,原来豆腐西施不光卖豆腐,也出卖她的色相。我们不由得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做豆腐就跟做人一样,不管外表如何美丽,如果没有内涵,是持久不了的。”看来父亲早就窥破了豆腐西施的秘密,可厚道的他却从未在人前说她半个“非”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