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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水记
2022-11-25 15:18 来源: 吉安新闻网—井冈山报

文/李桂平

青原视富水为母亲河,大概是因为富水只属于青原。富水西流穿越青原,在值夏与泷江汇合流入赣江。青原像一条下江的船,它时刻保持着起航的姿态。而富水则像是一条系在乌山的缰绳,放开缰绳它就可以扬帆远航。

富水经过的地方流光溢彩。道院的胡铨把对国家的忠诚撒满南宋流放的时空,而富田则把文天祥献给了南宋的最后一抹残阳。富水的悲情把南宋的百年时空渲染得如歌如泣。

千百年来,富水造就了无数声名远播的商号和富甲一方的巨贾,源源不断的木材、稻米、茶油运出山外,而源源不断的银子从东南西北汇入富水两岸。富商们用银子把自己的诗和远方垒砌成一座座居所和祠堂,打造成一个个古韵流芳的传统村落。在这条河流上惊现渼陂、陂下、横坑等中国历史文化名村和中国传统村落,新圩毛家虽然没有荣膺中国传统村落,但从裕元巷走出来的教授、学者不下百名,两人并排难以行走的窄巷却饱满着中国情怀。而富田更是荣登中国历史文化名镇的宝座,它像一位饱经风霜充满睿智的老者,诉说富水千年过往。

车在泷江囊括的这个圈中穿行,现代交通把我印象中的一大块版图似乎浓缩在了方寸之间。泰和万合、吉水水南、青原富田、永丰三坊,如此跨越用时不到四十分钟。我在三坊下高速,由东固进入大乌山,去寻访富水之源。

处在大乌山与白云山之间的东固,四面高山环峙,中间的盆地了然开阔,富水似这盆地中的一条玉带闪烁波光,却看不到头,望不见尾。盆地里的东固,虽然地处偏僻,但物产丰饶,素有“砍不尽枧杭的木,运不完六渡的竹,舀不干南龙的油,粜不完东固的谷,探不尽地下的宝,取不尽地上的物”之说。史志记载,唐末以来,不少先民先后从广东、福建等省以及周边县市迁此结庐寄寓。这样的北上逆迁徙在唐时其实并不多见,正好说明历史上人口的迁徙并非只是向南。历史的真相似乎是版图人口从稠向稀迁徙,在不同的朝代反反复复,作为古代通往南赣的一个通道,东固无疑是一处不错的栖息地和中转站。

由于地理位置偏僻,统治力量薄弱,造就了土地革命斗争时期的武装割据,在李文林、赖经邦等革命者的领导下,东固建立了被毛泽东称为“李文林”式的武装割据政权,为日后中央红军进入赣南在大乌山组织第二次反“围剿”夯实了群众基础,反“围剿”取得胜利后,毛泽东写下了《渔家傲·反第二次大“围剿”》:白云山头云欲立,白云山下呼声急,枯木朽株齐努力。枪林逼,飞将军自重霄入。七百里驱十五日,赣水苍茫闽山碧,横扫千军如卷席。有人泣,为营步步嗟何及!在中国革命历史上,东固浓墨重彩,享誉“东井冈”。

从东固向东南,车在崇山峻岭中爬行,从车窗向外俯视,山脚几乎连着山脚,人口无法落脚,有几个地方,人们把山的软腰部铲平建起了房屋,并在山缝中针灸一般垦出几分或相连或间隔的空间作为活命的田土,这么小块的田土过去十分金贵,种过早稻种红薯,现在只看到竹子搭起的架上长满作物的藤蔓。重山中再难见到一个大一些的盆地,多一些的人口族落。

如此崎岖的山路应该不会是古代的驿道,或许大山中并无驿道,但民间的路肯定是有的。我想应该是山下,这是步行和肩舆时代的思路,以车代步的时代把路修在了山上,缩短了目的地。海拔高度不断上升,耳朵有被捂住的感觉。大乌山处在初开发的状态,一条山路细而窄,有些路段坡度超过50度,让人心生恐慌。眺望山巅,似乎遥不可及,但假日的车辆所向披靡,在这细窄的路上川流不息。但也有胆怯的,车在山腰停车坪停下,徒步上山。天气酷热,步行的人汗衫湿透。其实我也害怕这样的行驶,但心里似乎有着朝圣一般的虔诚,才有了向着山巅草地进发的决心。

大乌山是青原与兴国的分水岭,兴国人称兴国大乌山,青原人称东固大乌山。车在大乌山陡峭的山路行驶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大乌山并非一座山,它或许是一条山脉,盘踞在青原东固与兴国枫边的区间,而水源则在山脉间的一条条山涧中流出,汇入相对开宽的盆地。

大乌山是雩山山脉的一个高点,这是一座很有灵气的山,海拔1200米。在林木与草地的分界线上,公元705年(唐神龙元年),唐朝人在此建了一座大庙,庙宇用花岗岩条石砌成,上有文天祥所书“永镇江南”匾额和邹元标所书“乌山仙境”匾额。据说当年文天祥勤王举兵曾在此祷告,他希望南宋半壁江山如这大乌山一般永固。

站在山巅上,朝东南看,赣南山势迤逦,朝西北看,吉安重峦叠嶂,在这朗日的晌午,我似乎看到了连接东西南北的一条秘密甬道,从富水进入兴国,从泷江进入宁都。或许宁都东龙李家的祖先当年从吉水搬出走的就是这条道。而家住富田的文天祥当年在赣州任上,每每回家走的必是此道。文化的交流就如同烹饪一顿佳肴,随着各种作料的渗入,色相和味道就被浓重端上了桌。乌山以南与乌山以北之所以存在文化的强弱,并非文化源流上的差异,而是人口补入与迁徙的多寡与早晚。历史的机遇与融合在这大山中扑朔迷离。

清明时节,我从故乡顺道青原,重访富水。

富水以富田而名。实际上富水从大乌山出涧到富田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富田位在中游。从东固出发进入白云山区,一路大山障目,林木森森。拟赤杨是白云山区最抢眼的乔木,数量似乎特别多,沿着山脚依次列阵,像一个个临风鹤立的兵士,它高高的个儿,开着细细的白花,繁星一般耀目。

白云山下依次开阔,古镇富田得尽地利,东固至此,富水在峡谷中穿行,并不利舟楫,而始于富田,盆地开阔,河床变宽,江面平缓,是古代赣江漕运的黄金水道。如果不是白云山水库拦截,站在龙川阁古码头还能听到富水流动的声响,正如龙川阁楹联描绘的那样,“直吞川龙富水,遥接天马文峰”,气势磅礴。

驻足龙川阁古码头,仰望天马行空的山形,怀想南宋那个“忠肝如铁石”的人。宝祐四年(公元1256年),20岁的富田青年文云孙从古码头出发前往京师应试,那一日红鸿当头,古码头熠熠生辉,云孙踌躇满志。考场上以“法天不息”为题策对,洋洋洒洒万言书,理宗御览亲定进士第一。而考官王应麟则上奏说:“忠心肝胆好似铁石”。成为状元的文云孙改名文天祥,改字宋瑞。但文天祥并没有获得大作为的职位,一度掌理军器监兼学士院权直,如此不起眼的小官,竟敢斥责宦官董宋臣,讥讽权相贾似道,自然赌进了自己的前程。咸淳九年(公元1273年),37岁的文天祥似乎厌倦了官场,自请致仕。虽然没被获准。但他几次找理由回乡,天马山成了他隐居读书之地。我曾慕名拜谒这个被文天祥自号文山的地方,山高林密,离镇子不远,似隐非隐,只是清静罢了。当年文天祥在此搭建的草堂没了,我在时空的隧道中遥遥感知南宋的那一声脆响: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不知道是文山还是富水养成英雄的肝胆?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地方性格一旦养成难以消弭。南宋建炎二年(公元1128年),富田下游值夏人胡铨进士及第,授抚州军事判官,恰逢隆佑太后为避金兵逃往赣州,金兵随后追击,胡铨以漕司檄文统摄本州幕僚抗击金兵,初显主战派性格。绍兴八年(公元1138年)10月,胡铨上书《戊午上高宗封事》,请求高宗斩奸佞秦桧、王伦、孙近,并向高宗示威,如果你不杀这几个奸贼,我就投东海。一个在官场摸爬了十年的人,还是如此天真、执拗,如一头初生牛犊。而其后果是一贬再贬。在胡铨的一生中,流放的时间长达23年之久,其中流放海南14年。海南“五公祠”就有胡铨。公元1162年,孝宗即位,冥冥中想到了那头牛犊,尽管牛犊老了,抑或还可重用。一年后,因抗金名将张浚在符离之战失败,议和之风又起。史料记载,言不可和者,只有胡铨一人。真的是“久将忠义私心许,要使奸雄怯胆寒。”乾道七年(公元1171年),胡铨辞官回家。淳熙七年(公元1180年),胡铨卒于故里,谥号“忠简”。

在东青公路旁一块巨石上镌刻着“胡铨墓”三字。传说胡铨墓葬有18处,不知哪处是真。但我有理由相信,天梁山下的这一处定是这位自称芗城山人的最后归宿。

南宋一百多年的时空里竟然不绝富水的声响。在南宋大厦将倾的时候,文天祥站出来了,对于南宋无疑是“天之祥,宋之瑞”。八年抗元铸就文天祥一生的辉煌。南宋德祐元年(公元1275年),文天祥散尽家财,招募士卒勤王,被任命为浙西、江东制置使兼知平江府,在援救常州时,因内部失和而退守余杭。随后升任右丞相兼枢密使,奉命与元军议和,因面斥元主帅伯颜被拘留,于押解北上途中逃归。公元1277年元军再攻江西,终因势孤力单败退广东。公元1278年拜少保,封信国公,在五坡岭被俘,押至元大都,被囚三年,屡经威逼利诱,誓死不屈。公元1283年1月,文天祥从容就义,47岁的生命永远留在了南宋的时空。

这是怎样的一条河流啊,它养育了南宋千古伟男。文天祥有第一等的担当精神,胡铨有第一等的斗争精神,他们的精神血脉就是忠义。忠于国家,忠于民族,不惜舍生取义。在这样的河流上行走怎不让我心生敬意。

责任编辑:刘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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