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体面
我走在前面,中间是父亲,少年时代的弟弟紧跟在后,都打着不算太亮的手电筒。

■李夏署

我走在前面,中间是父亲,少年时代的弟弟紧跟在后,都打着不算太亮的手电筒。

这是一个傍晚,也或许是夜里,甚至是虚无的太荒世界。我们行走在一条只有两脚宽、风景秀丽的山间小道上,两侧峭壁悬崖,可谓险峻。我们在看风景,父亲一个劲说好。然后父亲说累了,我们便原路返回找一处地方休息。在山梁上遇到两人,指着一处厂房说这是啤酒厂,里面有凳子。下到厂房边,父亲躺在一个小水池边休息,我则在池子里抓起一条虎斑鱼来,鱼突然就变成了一块鱼香饼干,我递给父亲,父亲吃了起来。我担心穿着长袖衬衣的父亲凉,而我和弟弟只有一件短袖,想着去车上拿又太远了。就这样,父亲沉沉睡去。

这是昨晚的一个梦。我的父亲已经早在七年前就过世了。

其实,就在这个梦之前或许一两个小时,我也梦到父亲到我的工作地来休息,去而复返躺在床上,休息下又说要骑自行车回家,之后也是弟弟带着。这些都曾经是与父亲相关的点滴生活记忆碎片的集合,在梦里重现。

梦里时常见到父母,但这么短时间就两次梦到父亲,我有些奇怪,睡意全消,神游起来。

是父亲想吃米果了吗?父亲生前可是“米果包”,就是非常爱吃米果,爱到再多的米果也可以包吃光的意思。实际上,也确实爱吃,无论平时母亲去外婆家带回的纯糯米做的“油箍哩”,还是糯米中加入了红薯或脚板薯、紫薯的“薯包米果”,或者自家因父亲喜欢吃而经常做的艾米果、粳米做的“硬米果”,父亲都喜欢。甚至出差在外,父亲也常常只买几个米果就打发了一餐,以至于同他一起出差的总是抱怨“你这是为了省几个出差费吧,跟你出差会饿死哟。”或许,父亲以吃米果当正餐是有省出差费的成分,那个年代,农村孩子多,困难啊,能省一分是一分,但也多含了父亲喜欢吃米果的成分。有机会吃外地不同风味的米果,父亲当然不会放弃。爱吃米果,我也遗传了。非但爱吃米果,所有的芋头、红薯、南瓜等杂粮都爱吃,当主食吃,也算遗传。以至于每次和爱人吃这些杂粮,她就说小时候吃多了,现在没一点想吃它们的胃口时,我就和她争论,说我吃的更多,但我现在仍一直爱吃,总想回忆小时候的味道。

我想,下次回老家该做点米果供奉给父亲了。

弟弟在父母病重弥留之际,发挥了仅次于大哥的重要作用。服侍自己的父母,哪个能不尽心呢?所以,弟弟和父亲一样,一个晚上两次闯进我的梦里。或许,这是我对弟弟的无言的感激,因我在外地工作不能日日尽孝,是兄弟们帮我多承担了一分责任。

父母去了,他们真的能看着我们、眷顾我们,享用我们供奉给的食物吗?

内心我是多么的企盼“能”啊。这样,每次在父母的遗像前我说的那些话,他们都能听到,都能与我们共同分享每个节日的美食和喜悦,那该多好啊。

“父母不在,人生只剩归途。”没了父母的孩子,哪怕年纪再长,也是可怜的。因为没有来处,来处在坟茔里了,多么悲凉。正如我在父亲告别仪式上祭文里说的“今生今世,再无父亲;五体投地,仰天长吟;吟诵未已,泪雨倾盆;愿与吾父,梦里常见”。当时,我说这句话时是多么的伤心啊!那是真正触及灵魂的心痛、压抑、悲伤……好在,我的梦多,终于还是实现了“梦里常见”,聊解思念。

父母的离去,让我这么近距离地直面死亡。在我的一篇怀念母亲的文章里,我曾用“就在前天”“就在昨天”“就在今天”三个时间段作为文章两条线索的节点。而实际上,死亡就是这样,就在昨天,亲人还好好地,你还有承诺于他,还有信任于他,还有寄希望于他,但今天,在你面前的,却是冰冷的一切。他无法与你交流,无法承受你的许诺,也无法纠正指责你的过错。你怎么样也接受不了,你从当下开始所要对他说的每一句话,所要许下的每一个承诺,他都不会应你,或者根本就不会听你。你也休想再听到他的唠叨,接受他的抚摸。他的生命到了尽头,你的思念才刚刚开始。而这种思念,从可知可听可想可感可触等万般感受,变成了唯一:回忆。这种直面死亡,如果你沉静下去依自己的思绪脱缰野马般而不能自勒,那么不管你多坚强,多成熟,你终会以泪洗面,肝肠寸断。罢了,罢了,还是回到当下吧。在你肝肠寸断前,自会有人把你拉回现实:活着的人离不开你!

死,是与生相连的另一扇门。所谓生死一念之间,或许说的就这个意思吧。我想,懂这个意思的,父亲算一个。母亲先于父亲而去,曾因疾患,父亲认为拖累了子女。而母亲去后的一年,父亲活着,小心地活着。我理解,他怕摔倒摔伤,而像母亲一样“拖累”子女,自己活得也不利索。因此,在父亲83岁上真的摔了一跤后,他就开始计算这一念之间究竟有多远,要多远。作为曾经身为国民党中尉领航员解放前夕被送至台湾,后又想方设法逃回大陆,靠着三条台湾香烟、二十斤大米,从福建莆田一路步行上千公里耗时大半个月回到老家,一生坎坷、艰辛、勤奋而又平和的父亲,很快就有了结论:关上这扇门吧!于是,他拒绝了子女的关心,拒绝了亲友的挽留,拒绝了对这尘世的一切留念。他决然离去,决定去与母亲相聚。仅仅一周,肌肤还这般油润,光滑,总体硬朗的父亲,就硬生生地把死亡丢在了我们面前。

父亲的离去干脆利落,有如高空中摔下的玻璃杯,脆响后极短暂便寂静无声。他走得干干净净,中午叫大哥帮他洗好澡下午便悄悄地去了天国。或许是为了福祐子孙,不空腹而去,他还违心地在走前吃了两个饺子。父亲的决然离去与他是老知识分子,老“外贸”人,一生走遍了大半个中国见过无数的世面不无关系。但我更认为是他看透了阎罗这张嘴脸,自己掌握着生死这扇门的钥匙相关。

这样说来,父亲是无所不能的,他终究是自己命运的主宰。

由此,我也更加钦佩于他,景仰于他——我的能够掌控死亡之门的伟大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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