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红色老兵的家国情
清明时节雨纷纷,清明时节泪涟涟。2020年9月7日凌晨,我的老父亲隋忠在睡眠中安详仙逝,享年100岁。

一位红色老兵的家国情——怀念我的父亲隋忠

■隋翚

清明时节雨纷纷,清明时节泪涟涟。2020年9月7日凌晨,我的老父亲隋忠在睡眠中安详仙逝,享年100岁。

近年来,父亲常对我说,他经常梦见与他相濡以沫、倾心相爱60多年的母亲,他希望自己能够在生活基本自理的情况下,有尊严地在家里无疾而终,不拖累子女,也不给组织添麻烦。

父亲终于心想事成、如愿以偿。父亲在睡梦中,从家里干干净净地到天堂去与朝思暮想的母亲幸福团聚。

父母在世时,我无论在国内国外、天涯海角,始终是父母心中疼爱和牵挂的小女儿。父母的家,就是子女的家。父母健在时,我只要在国内工作和生活,每年大都回吉安过春节。父亲离世后,祖屋还在、乡情依旧,但我心里却空荡荡的,不再有“回家过年”的期盼、急迫和激动。

今年的清明节是父亲去世后的第一个清明节。我坐在电脑前,含泪看着父母的照片,对父母无尽的深情与思念伴着窗外淅沥沥的春雨,顺着键盘倾泻而下。

我父亲出生在胶东半岛文登县(现改为县级市)一个农民家庭,原名隋双增。早年,爷爷家生活还算殷实,不但有地,还有一个榨油作坊。日本侵略中国后,爷爷奋起抗日,担任共产党的地下村长和四里八乡党支部的交通员。在爷爷的教育和影响下,父亲在1940年也投身革命。爷爷为了支援革命变卖家产、捐钱捐物,土改时还欠债200块“袁大头”。

父亲参加革命后,为了不连累家人改名隋忠。父亲名如其人,一生精忠报国,对母亲和家庭忠贞不渝,对人民群众忠心耿耿。父亲无论在战争年代还是在历次政治运动中,始终对党绝对忠诚。

革命战争年代,他英勇战斗,不畏牺牲。1947年,因敌后作战中战绩卓著,他被安东第四军分区授予坚持敌后纪念章。新中国成立后,他在不同领导岗位,始终在政治上、思想上、行动上与党中央保持高度一致,认真贯彻执行党的路线、方针、政策,实事求是,坚持原则,言行一致,光明磊落,廉洁奉公,以实际行动践行了共产党员的初心与使命。父亲先后荣获中华人民共和国抗日战争60周年纪念章、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60周年纪念章、中华人民共和国纪念抗日战争70周年纪念章和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周年纪念章等众多殊荣。

父亲对母亲忠贞不渝、挚爱一生。

妈妈赵文也是文登人,但与爸爸不是一个乡。妈妈的叔伯哥哥赵青云也是当地党组织领导,与爷爷相识。妈妈在青云舅舅的引导下也在抗战初期加入抗日救国地下党组织。1943年,青云舅舅当“红娘”把爸爸介绍给了妈妈。爸爸虽然当时仅小学毕业,可中文功底好,当过小学老师。因为妈妈响应党的号召到东北支援新解放区,爸妈有段时间天各一方,靠“情书”保持联系。妈妈因为姥爷早逝,家里特别穷,靠自己绣花卖钱才勉强读了两年书。妈妈说,爸爸总是耐心地把妈妈信中的错别字逐一改好,连同爸爸的回信一起给妈妈寄回,对妈妈语文水平的提高帮助很大。

2007年8月1日,是父母的钻石婚纪念日。可是,妈妈没能等到这一天。妈妈与爸爸相识63年。他们相亲相爱、同甘共苦,携手走过了59个春秋。

父亲在我眼里,是严父,更是慈父。

父亲对子女要求严格,在家里说一不二。我们兄弟姐妹5人,小的时候都特别惧怕严厉的父亲。父亲只是大声呵斥犯了错的子女,几乎从不动手打孩子。父亲从小谆谆教导子女要听毛主席的话“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要做党的好儿女,努力工作、服务家乡、报效祖国。父母为了不影响外地子女的工作,生病住院的消息从来都瞒着我们。父母常说,工作中有所成就,就是对父母最大的孝敬。父亲对子女的关爱一直深藏在心,随着父亲的老去才慢慢显露他的慈父本色。

我结婚后,公婆说我平时都在北京,每年总是坚持让他们的长子陪我到吉安与我父母一起过年。上世纪80年代,北京到吉安没有高铁,也没有直达火车和飞机,春节假期也很短。为了尽量陪伴父母在家多住一两天,我和爱人往往选择乘飞机飞抵南昌,再转乘汽车回吉安。

我迄今还记忆犹新的是,我们第一次乘飞机回家过年预定的返程航班是下午1点多的。正常情况下,我们早8点从吉安出发就有充足的时间赶乘南昌起飞的航班。但当时,从南昌到吉安没有高速公路,汽车往返南昌快则3小时,要是遭遇各种原因的堵车,就很难预测时间。当年航班少,机票更改也不方便。父亲担心我们耽误了航班会影响次日正常上班,要求我们早上6点从家里出发。按照老家山东的传统:上船的饺子,下船的面。我们出发前还要吃了新下锅的饺子再走。我们6点出发,3个多小时抵达机场后给父母打电话报平安。奇怪的是,平时接电话都是爸爸,那天上午变成了妈妈。妈妈说:“你爸爸在睡觉呢。他昨晚几乎一夜没睡,一小时起来看一次闹钟,生怕你们睡过头耽误了航班。你爸爸血压高,送你们走后他感到头晕,现在还躺在床上休息呢。”我听了后非常内疚和自责。从此后,我全部选择傍晚的南昌返京航班。航班即便晚点,我也会提前叮嘱家里的姐姐或弟弟,要告诉父母我们已经打电话告知平安抵达北京。出国乘坐航班也是如此办理,以免老人担心。

2007年底,经中国政府推荐,我报名参加联合国工业发展组织(以下简称工发组织)全球公开招聘的执行干事职位竞聘。2008年清明节期间,我回吉安给母亲扫墓。上午,我带着妈妈喜欢的鲜花到山上,告诉妈妈我报名参加了联合国工发组织的竞聘。工发组织经过对全球293位报名参加竞聘候选人的首次筛选后,通知我成功进入10人短名单。我已经在2008年3月生日之际赴工发组织总部所在地维也纳参加了第一次考试,但还不知道考试结果。我扫墓后刚回到家中就接到工发组织通知:我从第一次考试中成功胜出,进入第二个5人短名单,邀请我再去维也纳参加5月的第二次考试。

2008年5月,我从北京乘机赴维也纳参加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竞聘考试前,打电话告诉爸爸。爸爸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我最终忍不住对爸爸说:“爸爸,您就不给女儿说几句鼓励的话,祝福的话?”电话里传来爸爸“嘿嘿”一笑,我似乎看见爸爸严肃的脸上露出了少有的笑容。爸爸说:“你从小到大,我和你妈妈从来没有为你考试担心过,你肯定能考上!”爸爸的话,是对我的鼓励,也是对我的祝福。我没有辜负父母的期望和祖国的重托,再次从5月的考试中脱颖而出,于2008年6月成功进入联合国工发组织,担任执行干事,成为工发组织最高领导机构执行局五名成员中唯一的女性,职务仅次于总干事,是当时中国政府官员通过全球公开竞聘,直接进入联合国高级管理层的最高职位。

父亲对亲友、同事和劳动人民忠实坦诚。

父亲出生于农民家庭,尽管在职期间担任过吉安地区行署副专员,离休后又享受正厅级政治生活待遇和副省长级医疗待遇,但他一生清白做人、清廉为官,始终保持劳动人民的朴实本质,始终关心人民群众的疾苦,尤其是心系他当年下乡劳动过的桐坪的普通农民。

1968年文革期间,父母亲携子女在吉安县桐坪公社下放劳动,家住下田村。淳朴的桐坪农民非但没有迫害和歧视落难的父母,还以“主任”尊称已被免除所有职务的平民父母。村里的人都很穷,到了青黄不接的时期,总有乡亲到我们家借米。父母每年都会提前一段时间安排家里人尽量多吃点菜饭和红薯等杂粮,以便将家里的粮票多留出一点接济村里人度难关。

父母和他们的战友参加革命,抛头颅、洒热血就是为了让老百姓翻身做主人。然而,解放20年,“种田郎,没食粮”的贫苦情景,令父母非常难过和不安。

那时候,妈妈穿小的衣服姐姐穿,姐姐穿小的衣服我穿。妈妈除了过年给我做一身新衣服外,我平时大都是穿姐姐穿小的旧衣服。家里三个男孩也一样。然而,村里人家中有难时,特别是需要钱治病救人时,父母总会慷慨解囊,鼎力相助。

1972年,父亲平反调回吉安恢复领导职务后,村里人只要找爸爸,爸爸都会想方设法,全力帮助。当年化肥很难买到,爸爸每年要想法设法与各主管部门联系和协调,帮桐坪农民购买化肥。而且,桐坪的农民只要来家,不管是为公事还是为私事,父母总会坚持挽留他们吃完饭才走。父母总是把家里最好的东西拿出来待客。爸爸总会一再说:“菜不好,饭管够。饭是一定要吃饱的!”爸爸返回吉安后,每年春节都会到桐坪去给村里的农民拜年。

在我担任商务部外事司长期间,曾经于2006年春节前,组织、安排和陪同中国美国商会参加对吉安县永和镇卫生院100万元医疗器械的赠送仪式。之后,我留在吉安陪父母一起过春节。85岁高龄的父亲伤感地对我说:“我的双腿关节红肿疼痛,走路实在困难。今年春节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去桐坪拜年,以后可能就再也走不动了。”

1月25日,我陪同父亲,最后一次到桐坪去看望村里人。我搀扶着老父亲挨家挨户探望尚健在的老人,还到当年住过的老房子里去看了看。房子后门的水井依然可以使用。当年我们家和半个村的农民就是在这口井里打水洗菜和洗衣服。因为水井附近有农村使用的简陋的旱厕,井水受到污染,经常有村民因饮用生井水而腹泻。爸爸返城后,请吉安市水电局派人考察立项,在远离厕所地势略高处用机械打一口新的深水井,解决了全村人饮用干净水的问题。不久后,还劝说村里人把老水井附近的污染源旱厕填平,改建在远离水源的地方,确保村里人即使遭遇大旱年,也有足够的干净饮用水。

2018年初,在我父母携子女下放桐坪劳动50周年之际,始终心系桐坪农民的98岁高龄父亲,希望我能代表他到桐坪去看望当年帮助过我们的乡亲们。桐坪也是我成长的地方。我在桐坪插队时入了党。1972大学恢复招生后,桐坪公社推荐我上大学,使我有幸成为当年广州外国语学院招入的首批工农兵大学生。我与当年的两名入党介绍人周承福和周金玉在桐坪下田村相聚。我看见他们两人,立即回想起当年他们对我父母及对我个人的热情无私帮助,回想起当年插队劳动的艰苦岁月,想到老父亲对他们的深情思念,不禁百感交集,忍不住哽咽和流泪,很长时间说不出话。

我回家后向父亲汇报了桐坪之行,父亲非常欣慰地得知周承福和周金玉还健在,很想再见他们一面。春节期间,我商请镇长安排车辆送周承福和周金玉两位老人来家里。父亲看见他们非常激动和高兴,聊了很长时间。这也是父亲与他心中始终牵挂的桐坪乡亲们的最后一次见面。

父亲去世后,我本想自己亲自去桐坪。但因心情非常沉重,担心感情失控,只好烦请当地领导将我的悼文连同全家的感恩之情送达桐坪的乡亲们,作为父亲和他们的最后告别。

父亲在世时一再强调自己是一名对党、对人民忠心耿耿的革命老战士,一直谆谆教导子女要忠诚于革命事业、忠实于人民大众,报效伟大祖国,服务红色家乡。父亲在职时忠心耿耿、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地为党、为人民工作。父亲退休后依然忠心耿耿、尽心尽力、认认真真地支持历届吉安市委和市政府领导的工作,关心红色家乡的建设和发展,嘱咐和支持子女报效哺育自己成长的红色家乡,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父亲生前立下遗嘱:“我自1940年参加革命,一生清清白白、简简单单。我的丧事一切从简办理,不收礼品、礼金,不搞遗体告别和追悼会等仪式。”我也将父亲的遗愿转告给了来家悼念和慰问的市领导。然而,江西省、吉安市给予了父亲最高的送别礼遇:省委书记刘奇、省长易炼红,原省委书记万绍芬、原省委书记许勤等20多位省、部、军级领导和亲属,先后5位吉安前任市委书记和市长以及30多位省厅级领导给父亲敬献了花圈;胡世忠、王少玄、杨丹等省市领导亲自到家悼念和看望亲属;江西省委、省政府、省政协,吉安市委、市人大、市政府和市政协等50多个省、市、县和桐坪等乡镇单位给父亲敬献了花圈。

这是党和人民对一位参加革命和党龄长达80年的革命老战士赤胆忠心的最高褒奖!是对父亲在天之灵的最好告慰!父亲在红色家乡是一位德高望重、备受尊敬的老领导、老前辈。我们全家都以自己是红色革命老人隋忠的子孙后代为最大光荣,倍感骄傲和自豪。

没有天,哪有地?没有革命父母,哪有红色子孙?父亲尽忠报国的红色革命一生,给我们子孙后代树立了光辉榜样。父亲对党和对人民的忠心耿耿以及对母亲和对家庭的忠贞不渝是留给我们子子孙孙最珍贵的无价遗产,是我们全家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最宝贵的精神财富。

父母工作、生活和安息的绿色吉安,永远是我们子孙后代的红色家乡。为红色家乡和革命老区做贡献,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和义务。我们子孙后代将时刻铭记父亲的谆谆教导,遵循父亲的遗嘱和遗愿,将父亲忠于党、忠于人民、忠于家庭和爱祖国、爱家乡、爱家人的光荣传统,世世代代永远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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