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乌石山铁矿过年
父母早已离世,遵照老家永新的风俗,我每年除夕清早去父母墓上挂纸,匆匆回吉安市过年。2020年女儿成家,她在南京相夫教子。

杨虎先

父母早已离世,遵照老家永新的风俗,我每年除夕清早去父母墓上挂纸,匆匆回吉安市过年。2020年女儿成家,她在南京相夫教子。今年年三十去老家挂纸,我邀上姐姐一家。姐姐卫校毕业后,被分配在位于永新县的乌石山铁矿职工医院当护士,一干就是三十余年,将于今年退休,定居吉安,以后恐怕难有机会再去乌石山铁矿了。挂纸后,我便和妻子一起去永新姐姐家过年。

乌石山铁矿位于湘赣两省,永新、莲花、茶陵三县交界处,崇山峻岭,终年云雾缭绕。1969年开办,是原江西省冶金厅直属采矿企业,顶峰时员工两千余人,有集市、医院、学校、车队、机械维修厂、采矿精选厂等。上世纪70年代修建的起于南昌终于乌石山铁矿的铁路,比吉安通铁路的历史还早二十余年,铁矿当时的重要战略位置和生产生活的鼎盛不言而喻。十几年前为策应国家矿产资源的战略调整,乌石山铁矿改制,成立新的江西省乌石山铁矿有限公司,由新余钢铁厂接管,进行采矿运营。

到达乌石山铁矿,是上午的十点。汽车在山间穿行,山涧潺潺流水,水边偶有的嫩草,被溅起了露珠,玲珑剔透、青翠欲滴。岸上却是一丛丛两人多高、密不透风的芦苇,锯齿般的长条形黄叶害羞地弯着腰,垂摆在清澈的水里,犹如蜻蜓点水,随着汩汩的流水,扭动着婀娜多姿的身躯。山的一边是无垠的田野,金黄的油菜花,一望无际。青藤似的田埂,像一把利剪,游弋在绿色与金黄交相辉映的花浪里,把花海裁剪成了一片片不规则的几何图形,似飞舞的五彩斑斓的蝴蝶,在微风的催促下,伴着喝了酒摇摇晃晃的花儿,醉了我们的心。田野上,点缀着农人一栋栋红顶白墙的三层别墅,漫山遍野,鳞次栉比。穿着各色新衣的孩童忙着点燃烟花鞭炮,响声此起彼伏,缕缕青烟和金色火焰跃过红顶直入天际。汽车蓝色的玻璃外,是山腰中掩映在茂密竹林和参天大树下的民居,时不时青绿中闪过刹那的一抹红色,似少女飘逸的长裙,似稍纵即逝的彩云,留下若隐若现的斑驳陆离。

汽车在山腰盖过车顶的芦苇中穿行几分钟后,就到了山顶。山顶上,是一排排错落有致、只有一层楼高的红砖红瓦房。房前是一个个用竹栅栏围起来的菜园。菜园里是一片片郁郁葱葱的有机蔬菜,有白菜、芹菜、大蒜、包菜、香菜,还有一些说不上名字的菜。菜园外,一些没有了叶子、光秃秃的低矮灌木挂满了红果,在冬日的黄土上,耀眼夺目。而脱下了绿色的盛装、挺拔俊俏的高大乔木上,黑色的小鸟俏立枝头高歌吟唱。光溜溜的树枝上一个个似开未开的花蕾,羞涩中迎着风,傲然向上,冷冽的清新中吐出一股股清香,悄然地侵入鼻腔,沁人心脾。站在山顶,近处的屋檐下家禽在追逐嬉戏,屋顶上升起一排排袅袅的炊烟,密如蛛网的羊肠小道连接起了家家的门框,宁静安详。远处的白色雾霭中绵延起伏的青色山体,像卧佛,似睡汉,舒展着满是肌肉的胳膊,掩不住无穷的力量。地表矿被采收后,山的皮肤袒露出块块凹下去黄色的肉痂,皮肤下几百米的深处,黑色的矿床像血管偾张着生命的张力。红色高耸的厂房苍劲有力,把巨大的矿石瞬间碾成碎块或者粉末,砸入火车皮,源源不断地送往远方。

这样看着,不觉到了午饭的时间。家家户户鞭炮齐鸣,烟花在空中炸开了一丛丛雨伞似的花朵,像流星飞雨,似仙女下凡,款款而来,又纤纤而去。

永新春节的年饭,大多在中午吃,菜肴极其丰盛。姐姐家好客,大蒜头炒新鲜牛肉,自家晒的盐菜做的扣肉,永新干红辣椒烧仔鸭,酱萝卜炖鸡,白菜条。大抵因为用菜精良,加上当地的做法,让我找到了儿时的记忆,久违的味蕾被激发得龙腾虎跃、欲罢不能。不沾酒的姐夫,也不禁拿起了酒杯,陪我畅饮起来。妻子、姐姐和外甥女,则把水杯当酒杯,吃得满嘴油腻,余味未尽。

午觉后,我跟妻子在铁矿的总部和家属区里散步。

走在矿区,上世纪80年代红砖灰瓦的单层住宅,已然变成了红砖红瓦。一排排房屋中,有的门窗红色的油漆卷起了岁月,纷纷脱落,主人一家已搬迁到城市。贴着对联的门框中,偶尔走出几个小孩,说着矿里特有口音的普通话。留在家里的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或爬着梯子贴着对联,微笑地问着我们,对联贴反了没有?或坐在门前的沙发上,热情地跟我们打招呼,忙着回屋端茶水;或站在门前,看着一片片生机盎然的菜地,神情怡然地微笑,邀请我们摘点菜带回去。房前的水沟,青色的沟边保存完好,几十公分厚的水泥路依然干净镫亮。偶有的宿舍深处和台阶小道,经不住潮湿和时光的舔舐,长满了青苔。走在我身后的妻子,反复提醒我:慢点,小心。企业改制后,孩子随父母去了城里或当地的现代化学校,矿属的子弟学校已经停办。闲置的学校操场上搭起了棚子,附近的农户见缝插针地藏进了收割机。医院条件不错,矿上的职工和周遭的农户,有个病痛,还是个去处。铁矿原来机关的本部,驻有现在改制后的公司,虽没有添置新的建筑和家当,却还是那么森林茂密,遮天蔽日,干净整洁,建筑宏伟,气势非凡。

看到这里,我不禁想起几十年前,我们来到乌石山铁矿的情景。

妻子这是第三次来乌石山铁矿,我却是很多次。1987年,姐姐参加工作,我用自行车驮着一个木箱子———姐姐的全部家当,早上从老家出门,骑行90里,把木箱送至姐姐的寝室,一口水没喝,然后骑车回家。那一次乌石山铁矿的初行,我不曾停留,只感觉乌石山铁矿广阔大气,豪华而有现代气息。吉安市是个地级市,城区也不过如此,何况,铁矿是省直属企业,福利好、待遇高,我很羡慕。

我结婚的1989年,姐姐生下外甥女的1991年,我带着妻子去乌石山铁矿看望过姐姐,都小住了几日。乌石山铁矿的家属区位于绵延的五个山包,区域很广,矿上修了很多盘山公路,把所有的家属区、办公区连接了起来,为方便职工上下班、串门,还依山而建了纵横交错的台阶小道。那时,家家红墙灰瓦、木板吊顶、白粉粉墙,户户有电视机、自来水和电话,人人穿着统一的工装,满面春风,精神抖擞。广播从早到晚呱呱地叫个不停,轮子有一人多高的工程车在山上穿梭,公交车在山上山下不停地往来,着实让人羡慕敬仰。高大、恢弘的玻璃幕墙俱乐部,既是可召开千人大会的场所,也是每晚放有电影的电影院。粉刷着水泥沙子外墙的办公楼、医院,就是三十多年后的今天,也不过时。簇拥着全矿机关、居住地的,是参天的大树、叮当的溪流、幽静的公园、唱晚的艳鸟、鲜艳的花朵、柔和的灯光和弯弯曲曲的林间小道。林荫下,不知道促成了多少珠联璧合,结下了多少美好姻缘。那时,妻子常常挂在嘴上的一句话是:“蛮好!”

现在的乌石山铁矿,人们早已过上更为富足的小康生活。前些年,年轻人离开铁矿,走上了改革开放的前沿和发展的大舞台,少部分老员工却选择留了下来。

晚饭吃得早,我一个人出去散步,天空下起大雨来,我躲进了一户开着灯的邻里。我说明来意,主人热情地邀我坐下。主人是一对近九十岁的夫妻,男主人是抗美援朝的战士,作为第一批支援乌石山铁矿建设、打前站的军人,于上世纪60年代开始在这里工作。十几年前企业改制,三个儿子带着家眷去了外地,失去配偶的二儿子毅然带着孩子留下来照顾父母亲。而今,孩子已在深圳买房创业开公司,二儿子还是不顾孩子再三要求随迁深圳的愿望,留下来照顾年迈的父母。进入邻里时,恰好他们端菜上桌吃晚饭,满桌鸡鸭鱼肉十大碗。儿子斟满父亲的酒杯,陪着父母小心翼翼地吃饭。父母耳背,他们未曾说话,整个晚餐安静得我能听见他们的夹菜声和呼吸声,餐桌上满是儿子的深情和父亲的心满意足,母亲眼睛没离开过两个男人,那般文静,那般情真意切。儿子告诉我,爸妈舍不得离开这个奉献了青春、难以割舍的地方,说百年之后,要葬在乌石山铁矿,要厮守乌石山铁矿。

我的眼睛红了。

是啊,乌石山铁矿的员工们,怎忘得了那段奋力打拼的青春、那般刻骨铭心的岁月?

除夕之夜,窗外的鞭炮声不绝于耳。习惯安静的我,心潮澎湃,彻夜难眠。正月初一早饭后,我就要离开乌石山铁矿回吉安市。那天清晨,天还未亮,我独自披衣下床,轻轻地推开门,生怕吵醒了还在睡梦中的家人,冒着小雨,急匆匆地小跑赶往乌石山铁矿的总部大楼。

总部大楼大门口是一地殷红的鞭炮碎末,虽经整晚的雨水冲刷,从小喜欢闻的芒硝味道还在。打着领带,刻意西装革履的清洁工,挥舞着扫把,那么阳光自信。和风吹拂的大地焕发一片生机。几人才能合围的樟树,叶片丛中悦耳的鸟叫声刺破天穹,直冲云霄。嘟的一声,天气预报来了:今日永新县雨转晴。

是啊,绵绵细雨后,乌石山铁矿将会更加阳光灿烂,绚丽多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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