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坐着,都在
将回忆筛了又筛,应该大概是在上初一那会,有次作文课上,某位同学的作文《我的全家福》被老师当范文念,内容大致是讲其家生计多年艰苦,一阵春风吹后,家人通过......

■简小娟

将回忆筛了又筛,应该大概是在上初一那会,有次作文课上,某位同学的作文《我的全家福》被老师当范文念,内容大致是讲其家生计多年艰苦,一阵春风吹后,家人通过勤劳致富,过上了好日子。故事讲完再来个画龙点睛:在乔迁的新屋里,挂起了“全家福”。十二三岁时的孩子,对这新鲜的词语一时竟难以忘怀。

似乎就是在那时,我开始计较幸福应该是什么样子。每逢到别人家做客,总留心看这家的厅堂上是否悬挂着“全家福”,看到有,就总会心生羡慕“他们好幸福啊!”自然,也越发期待着家里什么时候也能挂张“全家福”就好了。有时甚至还思想过,比起那位乡下的同学,家里是林场的,父母也有工作,这条件,没理由不挂“全家福”呀。

然而,天天盼,年年盼,初中毕业了,又中专毕业参加工作了,十六岁的小弟生病走了,养育我的那个家三迁其址,告别了土砖房,住进了小层楼,又离开林场进了城,那个在我心里野蛮生长的幸福标志终究没有出现。时间和命运,终于将我固执而热切的盼望冲淡。

直到我也有了自己的小家,儿子的到来,唤醒了我对“全家福”的热念。儿子周岁那天,吃过午饭就抱着儿子,拉着先生,兴冲冲地往照相馆跑。“真个是拿你没办法”,一向不喜欢拍照的他无奈,只好被动作陪。只是事后,每逢有话题牵扯,也常惹来他的调笑“怎么不洗张大大的挂起来呀?”我竟有些无言以对的羞涩,只好硬着头皮半是奉承半是解嘲“我没你和儿子好看呗!”说的也确实是实话,从相片上看,长着双眼皮大眼睛的儿子憨实灵气,清瘦高挑的他则显得英气儒雅,只有那个抱着儿子的小母亲显然满是产后遗风,皮肤倒是白净,只是天圆地方的富态得夸张,实在离窈窕差之千里。青春啊!几乎想都没想,最后只做了个小相框往书柜里一放,这把拍“全家福”的火就这样潦草收场。

20年后,因刷新房子,再次游居于父母和公婆的住所。彼时,我的房子焕然一新旧痕无存,父母家的墙上仍无合影,公婆家的客厅四壁泛黄却福照高悬。近半年的时间游走于两家之间,这种强烈的对比和反射使我常失平静。

每次立于那个曾鸣锣响鼓娶我进门的厅前,面对张张旧照,思绪总会在不经意间恍然迷失,但更多的是被其中的两个扯住。其中一张是1995年的家族大合影,那时夫家还只有其大哥娶了媳妇,只见她丰满健康有余,谁曾想,后来的她日才正午便早早归去。我与她只有过5年的妯娌之缘,虽然这位大嫂只读过小学,但同嫁一门,又有婆婆的包容和厚爱,彼此处得总和风细雨。这个一生仓促简单、勤俭无敌、只为丈夫和儿子而活的女人,生前没有一张独照,告别人间时连个转身的背影都不曾留下,她的世界何其小又何其大!我想,这可能是我至今仍会不期梦见她的唯一理由。十余年后,在另一个相框里,她的位置被另一个女人代替,虽然只有短暂的几年,但别离无论形式和缘由,终究皆不可追究,无须怨憎,爱与痛其实也是我们活着的佐证和养分。就像我善良柔软的婆婆,从来没有因某人的缺席而取下一个同框,也不曾为一小部分的不幸放弃更大面积的幸福。在婆婆的字典里,我重新对所谓的“全家福”做深呼吸,行注目礼。

临近新年,有天父亲突然想吃兰花根,我和母亲陪他满街寻了个遍,没一个是他想要的味道。回到家,母亲说“你爸爸是想他以前炸给你们小时候吃的味道吧?”说完就凝视着客厅的左上方,那里供奉着爷爷奶奶以及小弟的遗照。“你们有没有想起一个人?”一阵沉寂后,母亲突然发问,语气很是神秘,令我不由一惊。我说“谁?”母亲说“你小弟弟呀!你们几个小时候就数他最贪吃了。”我瞬间应不上话来。在时间的教诲下,我竟然也变得粗糙和大意了!

人间的烟火永远不会停止对每一个词语赋予新的定义。“斌儿,家里一切都好,你们可以不回家过年……扬扬,你问清楚驾校,要是没有考试,也可以考虑在学校过年,只要你们平安幸福就好……”这些近日家中微群里,孩子他爷爷奶奶发给在外工作的次儿和长孙的信息,一直令我望屏生慨。疫情时代,两位古稀老人心中高悬的正是我们想要的全家福。

而幸福,恰恰是———无论是合影,还是共桌;无论是走了的,还是后来的,只要心里挂念着,就能一起围坐着。

围坐着,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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