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咳嗽
这个冬天,我的咳嗽没有一点要好起来的迹象,反倒是越来越严重,就像父亲当年一样,咳一声三五间屋都要响的。

刘述涛

这个冬天,我的咳嗽没有一点要好起来的迹象,反倒是越来越严重,就像父亲当年一样,咳一声三五间屋都要响的。

清楚地记得,当一年中秋风越刮越凉的时候,父亲的咳嗽声也就越来越响亮,伴随着粗重喘气声的是紧一阵,急一阵的“咳、咳……”的声音,然后,他用了八十多年的喉咙里发出无力的卡痰声。这样的声音从头天的傍晚,一直要到第二天早上的八九点钟。

家里的漫漫长夜,就这么被父亲一陈紧过一阵,又像是驴在叫一样的“嗯昂……嗯昂……”的咳嗽声撕破了,然后,会是父亲长长的一声唉叹。有时候,还会传来他自言自语,因痛恨而诅咒自己的“死了好,死了好”的喃喃自语。

心想,好死不如赖活!

一个人如果不是对某件事绝望到极点,他一定不会认为在土地里面埋,会比呆在世上捱更加美好。

清晨,我推开父亲的门,见他倦缩在床上,一动也不动。我说“去看啦!”他的头从自己的膝盖上慢慢抬起,看着我,无力地回了我一句,“看就有用?”我看到他的眼睛红红的正在流眼泪,嘴角上的鼻涕牵着丝,不由得有些莫名的烦燥,嘴里大声说道,“医生看了怎么会冇用?冇用了还找医生干什么?”

父亲仍是用一双通红通红的眼睛看着我,嘴里喃喃地说道,“这一夜,眉毛都没有倒一下,就这么一直咳,一直咳……”

“咳,就去看,我又不是医生,是医生我就给你治了。”我不知道越来越老的父亲怎么会像三岁的小孩子一样,病急求医的道理难道都不明白?可父亲仍是用眼睛盯着我看,眼睛里面满满的,满满的都是期待。我看着他,有些不忍,终于说出那句父亲一直在期待着的话:“等下,我陪同你一起去医院!”

现在,我就如当年的父亲一样,咳一声五脏六俯都痛的。我只能够倦缩在床上,头无力地靠在自己的膝盖上,漫漫长夜,我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天亮。我不能躺下,我一躺下,喉咙就像是塞满了鸡毛,一直发痒,就一直要咳个不停,咳得我憋不过气来,咳得我像父亲一样,在床上呻吟,发出“死了好,死了好”的期望。

我的儿子就在旁边的一张床上,他就像当年的我一样,有些不理解,又有些痛恨,嘴里念叨着,叫你去看,又不去看,三岁小孩一样。

不知是时空的转换,还是老天爷特意安排,我忽然间领悟到了父亲当年的心情,懂得了八十岁的父亲为什么不肯一个人去就医的心态。我们常同人理直气壮地说,你养我小,我养你老,你陪我长大,我陪你变老。但真正又有多少人,会懂得一个人老了之后内心的无助与苍凉,面对一些事情的无力与失措?

此时,我忽然间在夜色中,感觉到父亲的咳嗽声,与我的咳嗽声交织在了一起,我忽然间觉得,自己是真的老了……此时,儿子仍在对我说,你怎么就不听……

泪水悄然滑过我的脸庞,我仍象父亲一样躬下身子,咳嗽起来就停不下来,咳……一直咳……

现在,我不再咳了,也有力气来写这篇文章了,我才猛然发现,自己是不是离父亲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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