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库湖
今冬归来,夜里斗室灯下,《诗经》和我推心置腹,倾宵抵足欢谈。

周会生

今冬归来,夜里斗室灯下,《诗经》和我推心置腹,倾宵抵足欢谈。

“冬日烈烈,飘风发发”“习习谷风,维风及雨”,恰似两块尖石剧烈对撞,点燃我思绪的火花。

一库湖,一群人,一片麻……一场露天电影,在眼前放映。

孩童时,入冬后,生产队组织村人洗黄麻,在泉坑水库脚下的小水湖里。

泉坑水库大坝牵强连起两排山峰,泄洪道喷射出一条怒吼的雪花巨龙。数条渠沟像一群小龙,围聚巨龙嘴下吸吮。渠沟漏水渗出一片库水湖,宛如一块玉镜,镶嵌坑谷稻田中,倒影着山色天光。库湖碧流,黄麻浸泡其中。

半个月后,西风起,洗黄麻,村家寒冬里一大忙活,中饭都在库湖岸畔吃。

村中晒谷场上,发小们挂着“鼻涕虫”,全身一袭满补丁的旧棉袄,手提一个竹篮,脚穿一双旧破解放鞋。篮子里,两“饭盒”,一小土碗倒盖大土碗,一个有盖子的大竹筒。外面都包裹着灰黑毛巾。我们结伴送饭给洗黄麻的大人们吃。

冬季山里,常无三日晴,不是阴沉沉,就是小雨飞。周围,山峰谷壑绿红黄褐灰杂处,浑然成一幅极美的画。

远望,湖边草汀坡岸,似有高大桅杆挂云帆,仿若一艘大船正航行峰谷坡涧。

走近,黄麻杆箭塔堆放,一座座高耸入云,底部有通风洞。

一看到我们提着竹篮站立湖岸,大人们忙把手中活放下,一阵“哗哗哗”,洗净双手,活像无数条受不了浑浊酸臭湖水的鱼,在挣扎跳跃。猛摔几下,一个个纵身跃跨上岸,接过“饭盒”,解开毛巾。

父亲把竹筒饭托抱在怀里,一把木调羹在上下快速挖出饭带着菜,送进紫灰的嘴唇里,喉结欢快地跳动起来。母亲端上大土海碗,直往口里送进饭菜,一双筷子快似箭船摇橹猛。偶尔,一粒饭掉落衣上,都用指头沾进嘴里。冷冽的山风闻到饭菜的温度和香味,怀揣着羡慕嫉妒恨,携带着一股草腥泥臭,跑来蹭饭。喷香的米饭立刻干涩失色,缺乏油水的白菜叶和白萝卜随即冷萎暗蔫。

四顾湖边,寒峰绵延,枯草萎蔫,一样的冷缩小孩,一样的饭盒吃相,一样的迎风斗寒。洗麻人身上,泥斑点点,腐臭阵阵,像裹挟着一套厚重陈旧的枷锁。

谷风怒号,似在述说一个为贫困献身的故事——黄麻,拉着秋冬见证,签订一份无偿捐献躯体的契约。

每年早稻后,播种黄麻,秋末,它生长于稻田,如密林,棵棵嫩碧秀婷向天冲,还开出紫白花,献出生命最后的一抹亮彩。

开花时,黄麻正是青春风华飒爽期,一把镰刀扬起落下,连枝带叶两头捆成一束束,泥沙压沉水下,浸泡半个月左右。等到叶烂皮色褪尽水流臭,挖拉出水面,摆在岸边抽皮去杆。那皮杆分离的过程美妙又有趣。细瞧,长达三四米的麻杆,像一条腐烂的泥蛇僵直躺在枯草泥滩上。大人们坐一个小木凳子,两膝自然分开,伸出一双厚茧巧手,先解蔸部捆绳,扣出其间一根,十指交错并用,剥出麻杆头来;紧接着,左手抓扣住湿透沉重又滑腻的麻杆头,右手挽扣住麻皮,同时用力向两边匀速拉抽,恰到好处的力点轻滑地分剥出麻杆和麻皮。然后,杆和皮各放一边,静静直躺着。等到一束黄麻抽完,起身,先竖起麻杆在远离水岸的沙石地上,等待后来者结群立塔;最后,挽起那一束麻皮,跳到水里,“哗哗哗”来个前后不停荡洗,荡尽皮上污垢,黄白的身子湿亮出现,即可拧干水,晾在一处枯草上。

风吹太阳晒。麻杆干燥,白嫩脆弱,是农家极好的引火柴。麻皮呢?羽化为白似银、细如线、软同棉的长麻丝,打包成捆,送去收购站换钱补贴家用。

童年里,我最留恋麻杆。麻杆,家村俗名“黄麻杆”,是小伙伴们的“军火武器”原材料。寒风中,草地上,趁着大人们端盒吃饭,我们忆起电影里的战斗场面,抽出干燥麻杆,心估量,手折断,麻丝捆绑,扎出一把把长短粗细不一的卡宾枪、机关枪。分好队伍,一队是解放军,一队是叛徒与敌人,人数相等。几乎是急不可待,一声号令喊起“开始”,两队端起枪就在洗麻地摆开战场。一刹那,高耸入云的麻杆箭塔,成了战场的崇山峻岭。麻杆枪无子弹又无声响,我们用冻紫的嘴唇发出“突突突”的声音当成子弹飞射,一边绕杆塔群山,一边钻麻杆塔洞,或匍匐前进,或蹲站苦撑,或伏藏麻棉,打起一场激烈“血仗”。

大仗还在进行。大人们填饱了肚子,洗好了碗筷筒匙,装进了竹篮,使劲喊起“好嘞……好嘞……回屋哩去……”

我们脸红体热浑身舒服,慢腾腾提起竹篮,很不愿回家。常在那刻,听见一阵迎风干吼。

“嗨哟哟嘞,我的土碗哩冇饭油哟;嗨哟哟嘞,我咯房间哩冇老婆哟;嗨哟哟嘞,我咯衣袋哩冇钞票哟;嗨哟哟嘞,我咯哑哑哩好难过哟……”

飘坡过谷,响彻天地。随即,众多的笑骂声:“埋银咯癞痢,咭饱哩有劲,又嘡歌打唒!”

癞痢,我家邻居,姓黄,二十多岁了,家赤穷,年幼时满头生疮流脓,落下诨名。不要说成家,就连红娘也没人愿给他做。

一晃三十年了,改革风、打工风、攻坚风,风风赛春风,持续强劲吹起。我“乡音未改鬓毛衰”,童年的泉坑库湖、洗麻场景、癞痢干吼,如山风重回,燃起我回忆火苗成篝火。风中,父母们永远不知道,几千年前,《诗经》里流淌着同样的民谣“风”。

小雪节气那天,我回老家,看到花甲的癞痢,新衣彩楼,儿孙绕膝。

寒风重起,洗麻不再,库湖回碧,农家奔小康!

吉安新闻网版权与免责声明

    ①凡本网注明来源“井冈山报”、“吉安晚报”、“吉安新闻网”的所有文字、图片内容,版权均属井冈山 报社所有,其他媒体未经井冈山报社许可不得转载。已经许可转载的,必须注明稿件来源“吉安新闻网”,违者井冈山报社将依法追究责任。
    ② 凡本网注明来源“新华社”的所有内容,版权均属新华社所有,本网已获授权使用,任何其他媒体不得从 本网转载、转贴或以其他形式复制发表,违者井冈山报社将依法追究责任。
    ③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吉安新闻网)”的内容,均转载自其他媒体,转载的目的在于传递更多信 息,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也不对其真实性负责。
    ④ 如因作品内容、版权或其他事项需同本网联系,请在30日内进行。邮箱zgja2004@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