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炊烟
城市的天空没有炊烟。飘在城市上空的尘雾灰蒙蒙的,令人窒息。在城里生活久了,难免要想起故乡的炊烟,想念家的味道。

■青春

城市的天空没有炊烟。飘在城市上空的尘雾灰蒙蒙的,令人窒息。在城里生活久了,难免要想起故乡的炊烟,想念家的味道。

远古时期,人类的祖先发现了火,炊烟便开始与人相依相随。一堆篝火聚集着一个家族,火焰处飘起炊烟,那就是家的气息。

我的情感世界里,炊烟总和母亲有关。灶台、稻田、菜地……那几乎是母亲生活的全部内容。母亲一天的劳作从灶台开始,也在灶台结束。凌晨时分,公鸡尚未打鸣,母亲就已经起了床,开始往灶膛里塞第一把柴火。随着“噼里啪啦”的燃烧声,一股浓浓的白烟从屋顶的烟囱冒起,冲破了乡村清晨的宁静。熊熊火光把母亲的脸映得通红。那是一张沉稳而慈祥的脸,像熟透的稻穗,焕发出金灿灿的光泽。母亲手脚麻利地烧水做饭,待父亲起床时,一盆热水已放在了盆架上。父亲洗漱完,走进厨房,小方桌上已经放着一个盛满白米饭的大瓷碗了。这个时候,母亲已经出门,扛着锄头朝村口自家稻田的方向去了。

夜深了,父亲早已在床头响起了鼾声,系着围裙的母亲还在厨房里忙碌。一整根粗壮的柴火把灶膛塞得满满的,柴火的一头在燃烧,露出的另一头架在一条横木凳上。这种情形,眼熟人一看就知道是在煮猪食,整木不劈开来烧,硬生生地往灶膛里塞是为了省柴火。母亲时不时揭开锅盖,拿起大锅铲翻动大半锅黏糊糊的物什,间或倒入几瓢米糠或是红薯,使劲搅拌。直到一锅东西彻底煮得稀烂,母亲这才抽出灶膛里的柴火,用水浇熄了火星,离开厨房,宣告一天的劳动结束。屋顶的炊烟也由浓至淡,缓缓散尽。

烟囱是农舍最高的建筑标志。在老家,烟囱往往代表一户人家的境况。烟囱高的,屋子一定高,家境则要比常人好,这家的女人生起火来也更有劲,大把大把的柴火往灶里塞,烟囱冒出的白烟又浓又多,染白了一大片天。这就是所谓的“烟火旺”。境况好的家里拼命烧火,并不是无趣地浪费柴火,而是说明家里人多,客人也多,经常要做大桌的饭菜,这是穷人家不能比的。

母亲无疑是幸福的女人,经常要大把大把地烧柴火。父亲性情十分豪爽,很多朋友都喜欢来我家做客。母亲在村里是个农家好把式,饲养的鸡鸭肥壮成群,种植的青菜翠绿成片,十多亩稻田年年丰收。酒是自家酿的米酒,鸡鸭随时抓出来宰杀,青菜随手菜地里拔,洗净就可以下锅。客人来时,母亲是最快乐的女人,轻快的身影忙碌在厨房内外,烟囱里的白烟也一阵赶着一阵,仿佛要把整个山村的天空都烘热开来。

我家的烟囱高,得益于母亲的勤劳。母亲初嫁过来时,父亲属于村里最穷的那一拨人。母亲曾说,当时父亲为了应付老丈人委派的人过来“看家门”(当地习俗,意为察看准女婿家的家境),偷偷借了别人一橱衣服来充数,才得以“蒙混过关”。母亲入了家门才发现衣橱竟然是空的,爷爷奶奶还处在共穿几条短裤的窘迫境地。得知真相的母亲并没有埋怨父亲,而是暗暗憋着一股劲,和父亲一起扛木头,磨豆腐,开小店,用勤劳的双手一点一点改善家里的条件。当时家里住的旧屋子又黑又矮,厨房是临时搭起的茅棚,甚至没有烟囱。母亲咬着牙,硬是让破败的茅棚里每天清晨第一个飘起炊烟,深夜最后一家才散去烟火。苦尽甘来,多年之后,我家终于建起了一栋新房子,在屋顶上竖起了一个高高的烟囱。

儿时,炊烟还是母亲的召唤。假期在家,我大部分时间包揽的农活是放牛。清晨,我把牛牵出去,找个水草丰足的地方,把牛拴牢了,或是干脆把牛赶进一个三面环山的山谷,出口处插上几根木桩,就撒手不管了。下午,我认真挑一个长着嫩草的地方,把牛牵过去吃草。夜幕降临,牛的肚子慢慢地鼓成了气球。我一边看牛,一边不时抬头往家的方向眺望,当远远看到一缕炊烟从家的方向升起,才收了缰绳,赶着牛儿往回走。那缕炊烟就是母亲无声的呼唤,炊烟升起,我仿佛一下就闻到了饭菜的香味。转过一道弯,果然看见母亲远远地在路口候着呢。看到我牵着牛过来,母亲吩咐我洗净了手去吃饭,她自己则牵着牛往牛圈里去。

一天傍晚,当最后一抹霞光消失在山头,牛的肚子胀得几乎要爆炸时,我还没有望见那个熟悉的方向飘起炊烟。踏着夜色,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赶,心里像揣着个兔子。近了,屋外的路口竟然没有母亲的身影,我一时心神大乱,吓得哇哇大哭。正当我失魂落魄的当儿,身后突然远远传来一声呼唤:“伢崽,哭啥啊?我的蠢崽,娘出村买肉去了,今儿个是你的生日呢,娘给你做红烧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赶来,泪眼蒙眬的我即刻被母亲紧紧地拥入怀里。我抹去泪水,把头偎进母亲胸前说:“我不要过生日,不要吃红烧肉,就要娘在家里等我。”

那天做晚饭的炊烟来得比平日晚,但扬起的姿态比任何时候都迷人。炊烟袅袅,放飞的是浓浓的母爱。煤油灯下,母亲专注地看着我大口咬着红烧肉,一脸的满足。然而,母亲或许不会明白,那一缕晚起的炊烟,在我幼小的心里刻下了怎样的一道印记。我要感谢那缕炊烟,它让我铭记住了母亲对我生命的意义。

以高高在上的烟囱为荣的母亲,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她会离开那个灶台。20世纪90年代中期,当村支书的父亲被选录为公务员,调进了乡政府工作。母亲随同父亲一道离开老家,告别了大铁锅,告别了菜地和稻田。

离开老家,很长时间不见厨房屋顶高高的烟囱,但飘荡在我内心深处的那缕炊烟,永不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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