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事小记
如今,碾米已成为许多人对往事的回忆。米已不再是苦难的代名词,而是幸福的化身。

如今,碾米已成为许多人对往事的回忆。米已不再是苦难的代名词,而是幸福的化身。

我对五岁前的记忆是一片空白。之后的童年记忆仅停留在一个叫“饥饿”的词上。米是上世纪六十年代最温馨的字眼。金黄的稻壳包裹下的米粒乳白、晶莹,像子宫里酣睡的小宝宝。米饭成为那个时代最富有的象征。一个美好的早晨,往往是从母亲“唰唰唰”的淘米声中开始的。迷迷糊糊地,我们的梦被淘米声唤醒。我们赖在床上,翻个身,静听淘米水倒进潲桶,哗哗哗,像春天饱满而欢快的溪流。慢慢地,梦又把我们饥饿的魂魄勾了去。一碗香喷喷的米饭很快成为我们梦中的主宰。

如果那时候有人向我提问:什么是幸福?

我会很肯定地回答:有一碗香喷喷的米饭。

没有亲身经历过,你真的不知道一碗米饭的来之不易。不是每个早晨都那么美好,不是每个早晨都能梦见一碗香喷喷的米饭。突然有一个早晨,我还在做着美梦呢。母亲大声地把我喊醒:“黑子,黑子,快起来,跟我去舂米。”

“又没米了?”我一边穿衣服一边嘟囔。

母亲挑着一担谷子走在前面,扁担的一头还挂着一只簸箕,我一手拿晒盘一手拿米筛,跟在母亲身后,像一只温顺的小绵羊走向“碓屋”。碓屋在村西边,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屋门是向东开着的。我们一进门就能瞥见南边的碾,木头的架子,像一只大螃蟹趴在那里。两个大青石碾轮,一前一后镶嵌在牛辕架子上,碾轮下,碾槽深凹,也是青石的。碾占据着整个碓屋三分之二的位置。碓装在北边逼仄的角落里,像一匹无精打采的马,正在等待着舂米的人前来唤醒它。碓是用柱子架起一根杆,杆粗如腰,杂木材质,结实沉重。杆的尾部踏出了两个脚窝,曦微的光线打在上面,也能反射出耀眼的光亮。上面是由三根杉木一横两竖架起的扶手。杆的头部叫碓头,楔了一截二尺长的木头,伸进石臼里的一端镶嵌着铁制的四个碓齿。舂米的人用脚在碓尾使劲踩踏,碓头就一起一落地进行舂米。

母亲用簸箕把箩筐里的谷子倒出来,对我说:“黑子,你把碓头踩起来。”

我一声不吭。我个子矮小,伸手抓不到扶手,只好用左手抱住扶手的竖木,右脚使劲往下踩,一直踩到触地,眼瞅着碓头高高地翘起,像一匹准备奔跑的马。此时,我不敢有丝毫松劲,我成了使劲向下弯曲的马尾巴。看见母亲一咕噜把一簸箕谷子倒进了石臼,我一松劲,碓尾就把我翘起来。

母亲走过来,用左脚一踩,就看见了碓头昂起,一松,就听到了碓头“砰”地一声砸进谷子里。我跟着母亲的节拍一起打起碓来。偶尔没跟上母亲的节拍,当我还在用力往下踩的时候,反而被碓尾震起来。“砰砰砰”,像一支有节奏的晨曲。

母亲和我打了一阵碓,就赶紧下去。母亲要把石臼里已舂过的米扒出来,用簸箕反复簸,再用米筛筛。反反复复,用了几个小时,一担谷子才舂完。人家都在吃早饭了,我们家的米还没下锅呢。回到家里,等我们把米倒进风车里扬干净,我那饥饿的弟弟妹妹们早就嗷嗷叫了。

母亲用清水淘米,淘了三遍,淘米水倒进潲桶留作煮猪食。米倒进锅里,加满清水,烧火煮,水烧开了,米在沸水中翻腾,沸水慢慢变得有些米白,这时,母亲将一筲箕切好的黄萝卜粒倒进去,煮一会儿,用灶箩捞进饭甑蒸,那饭就叫“黄萝卜搭饭”。锅里的米汤,留下一些米饭和黄萝卜,母亲滗一点石灰水进去,再多煮一会儿,煮成粥,留作晚饭吃。我那时最厌恶吃黄萝卜搭饭,特别是带青色的黄萝卜头,吃下去也会翻上来,恶心,呕吐。每当吃饭时,我经常要在饭甑边呆上半天,用饭勺先把黄萝卜扒开来,尽挑米饭舀。实在挑不满一碗,也要把带青色的黄萝卜头扒开来,挑些黄萝卜凑数。

舂米不易,碾米也难。碾米即“机米”。碾米难在碾米机不在村里,在外村。我少年时期,经常跟着母亲去一个叫“上白沙”的邻村碾米。去那里差不多要走八里路,而且是七弯八拐的小路、山路、泥巴路。往往是母亲挑一担大箩筐的谷子走在前面,我挑一担小箩筐的谷子走在后面。一般情况下,我们会在路上歇三四个肩。有时,母亲还会回转身来帮我接担。等我们到了那边的碾米厂,早已累得上气不接下气。遇到人多的时候,要排队等候大半天。我总是远远地躲着那条被水轮带动急速转动的胶轮带,啪嗒啪嗒响,魔鬼催命似的。我总是害怕胶轮带像锋利的刀片一样,会把我切割得粉身碎骨。而我又不得不随时准备靠近胶轮带带动的碾米机,随时要协助母亲把满满的一箩谷子举过头顶,倒入机斗。

两担谷子经过加工,就成了一担米一担糠。母亲挑大箩挑米,我挑小箩挑糠。望着母亲那沉重的背影,我却无能为力。弟弟妹妹们一年大一年,饭量也越来越大,隔个十天半月,我和母亲又要去碾一次米。碾米几乎是压在我和母亲身上的一个沉重包袱,无法摆脱。

熬过那艰苦的岁月,我们的生活有了意想不到的转机。上世纪八十年代,村里有了柴油机发电和碾米,我和母亲不再为碾米而劳累和发愁。到了上世纪九十年代,村里有人购买了小型碾米机,装在板车上,上门上户为村民碾米,又便宜又方便。

如今,碾米已成为许多人对往事的回忆。无论城市还是乡村,超市或小商店里,都有不同品种的优质大米可供人选购。如今,我八十六岁的母亲一个人生活在村里,随时到小商店或小卖部选好一包米,就有人送到家里来。如今,米已不再是苦难的代名词,而是幸福的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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