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洪先行状(之三)
似乎有必要说说念庵政治生涯的彻底结束。对于一个头名进士来说,这多少有些无奈。

“世间那有现成良知”

似乎有必要说说念庵政治生涯的彻底结束。对于一个头名进士来说,这多少有些无奈。

念庵任经筵讲官后不久,又与邹东廓、唐荆川、徐阶、赵时春等人选为东宫官属,辅佐太子。众所周知,明世宗自幼因体弱多病而迷信道教。上位之初就在宫中大事“斋醮”。他曾创下从嘉靖二十一年到四十五年二十四年几乎不上朝的记录。这期间,视朝、郊庙典礼、经筵等政事从不参加,只见到三次朝见群臣的记录。他甚至几次提出退位。

虽然荒于朝事,但世宗却猜忌多疑、权欲心重且操权有术。嘉靖十九年底,罗洪先、唐顺之、赵时春,各自上疏请明年元旦太子出御文华殿,接受百官朝贺。世宗病中见到三人上疏,问阁臣,东宫官属此请何意。阁臣知世宗生性多疑,有意淡化之,便将奏疏压下二十六日。然而有好事之徒在世宗那里挑拨离间,上疏之事性质升级,世宗说“是料朕必不起也。”降手诏将三人除名。念庵此举没有惹来杀身之祸已经万幸,但三人完全为着国家社稷进言而不顾自身得失,也赢得了“翰林三直”的美誉。庐陵古直风,在罗洪先身上又好好地体现了一回。

也许是担心世宗的反复无常,嘉靖二十年正月二十三日,念庵不顾气候严寒、夫人曾氏即将临产,与唐顺之一道买舟南下,匆匆地告别了北京,从此再未北上。

念庵在乡间的住所名“芸馆”。父亲宪副公的一幕似乎在他身上重现。念庵在乡间焚香读老庄,荷锄戴月归,俨然一村叟农夫。芸馆四周,野菊幽兰、蔷薇芙蓉,迎春莲荷,应时开放。田畴之上,稻穗习习,棉花点点,对生命的关切,已经融合在自然乡土的怀抱。

南方的乡间如此静谧、安宁,却不能掩盖时局处处隐伏的危机。嘉靖年间,边防风声鹤唳、刀光隐隐。东南倭寇踏浪而来,在海上频繁骚扰,江苏、浙江、福建一带,时有危急;北部,蒙元残余死灰复燃,屡屡南侵。社会的内部也不安宁:专制的政治,思想的动荡,道德的滑坡,风气的腐化,无不给念庵内心带来阵阵沉痛的余响。

在他燕居的柱上,有副这样的书帖:“当退而闲居饱食,即思天下有饥寒困苦之情;观古者志士仁人,可验年来多怠惰宴安之气。”其忧患之心若然。念庵的关切意识,并未因退于乡间而丧失。其聪颖的才智,决非只是用来思辨高深的哲学,同样对具体的事物有着非凡的创见。边防的隐忧,促使他查阅大量的边防史籍,穷究于地理博物,在此基础上撰述了学术价值极高的《广舆图》,并因之而享有“地理学家”的美誉。《广舆图》在元代朱思本竭十年之力完成的全国大地图《舆地图》的基础上,改编为分省地图集的形式,并增加了边防、专题地图和周边邻国地图,因而叫《广舆图》。《广舆图》按实际距离的比例尺缩成方格制图,精确性大大提高,一问世,便被公认为当时最好的地图。自嘉靖至清代嘉庆二百四十多年时间里,《广舆图》刊刻过八个不同版本,并流传海外,当时西方地理学家所绘地图中国部分,皆以《广舆图》为依据。至今,在美国、俄罗斯、日本等国,都藏有不同版本。

嘉靖二十五年,念庵在县西北九十里的崆峒山下治静修场所崆峒山庄,探路时,无意发现石莲洞,此后便在此山洞静居。在《洪先自纪辟洞始末》一文中,对此有详细的叙述,不妨摘引如下:

丙午冬十月,既往治庄崆峒。循西北行,过高坑、竹园,至石排山下,纵览久之,无甚奇特。方欲言返,或告以前不数武有石屋庵,致颇寂雅,欣然往游。至则止见一老衲,询问何以无徒相从,答曰:“庵下有石穴,为虎豹出入所,以故徒众皆畏而避之。”余笑谓老衲:“出家人尚舍不得性命乎?”遂命之导观。其穴循石缝中而入,迂回数折,则空旷豁朗,迥异常境。已而出穴口,周览上下四旁,则怪石累累,惜其翳于奥草,蔽于尘埃,为募土人锄而去之。未几而石窍之,为土封者以开。窥其中,空洞无物。乃益募人掘治,不五日而大洞之形毕露矣。因叹曰:“自有天地即有是奇观,乃待今始发,得非神物秘之为老农圃终焉计耶?”因名曰石莲,而结怀濂阁于前,为藏息地。洞之前后山田前此以虎豹故,竟成弃物。自余开洞后,旧主悉以归余,余一一以时值偿之,俱辞不受。于是手植松竹梅柳棘桂之属,而向之号为秽墟者渐为桃花源矣。

此文颇可玩味。念庵自小便有的道家情怀,在文中仍可隐现。其性格偏于内向沉静,因而在阳明后学中,他也属于渐修一路的“主静派”,这与泰州学派的叛逆性和世俗性不同。念庵结“怀濂阁”于石莲洞前,可见他对周濂溪的尊崇。而这一时期,他也常以“主静无欲”之说训示门人。“主静无欲”说的思想源头,无疑来自周濂溪。因此,他的弟子胡庐山曾说,先生起初不甚喜良知之说,亦不尽信阳明之学,这也反映出念庵思想早期受濂溪的影响很大。于这个时期所作的《冬游记》,反映了这个思想状况。

石莲洞收藏了念庵孜孜于求道的心,他效仿濂溪在庐山脚下辟室筑庐,三年闭关洞中不出。幽居深山洞穴,排除了一切俗务的骚扰,念庵内心静到极致,接近于古人说的“未发之中”。他像个道士一样运思、吐气、静坐和思索。一榻石床被他的身躯捂暖,早先荒芜、潮湿、阴暗的石穴,因念庵的到来而增加了人气。夏去秋来,念庵在此读书、写诗,穷究于心学。一帧清光绪年间《吉水县志》上的《石莲洞图》,为我们呈现了念庵闭关于此的图景。昔为“秽墟”之地,而今室雅风清,松竹摇曳:石莲书院、远尘楼、探月轩、正学堂、怀濂堂、六秀堂、观复阁,依次精巧有致地布置在洞前,俨然一处由来已久的学堂。念庵在此修习、接待访友。同处于吉水的门人弟子、讲会学友,因着地理的便利,更是常来求教。赴吉安青原讲会的王龙溪、钱绪山、黄洛村、刘狮泉等阳明弟子,途经吉水,也纷纷前来石莲洞游览、论学。念庵自辟石莲洞后,至去世的十八年间,多在洞中静坐、悟道、论学。其沉静、忧悒的心性,宜藏于深山。

洞中居住,排除纷扰,念庵于静极处对周濂溪、聂双江等人思想有深的感悟。“主静以涵养心体”,成为他修养思想的路径。

两篇《夏游记》,则反映了念庵思想成熟中、后期的治学倾向。嘉靖二十九年春,王学另一重要弟子、泰和人邹东廓六十大寿,念庵前去贺寿。东廓将上年九月在江西龙虎山,王龙溪、钱绪山携两浙、安徽学人,与邹东廓、陈明水、刘狮泉等江右王门举行讲会的纪要《冲玄录》,出示给念庵看。念庵看后,将戌申年与王龙溪、钱绪山等在青原讲会内容,以及次年冲元大会讲学内容,和东廓所赠《冲玄录》内容,合为一篇,这篇历时三年完成的《夏游记》,对王龙溪的“现成良知”说展开了全面批判。念庵对龙溪现成良知的质疑和批评,龙溪并不接受。他们几度书信往来展开讨论,并未达成共识,便相约当面论学。四年后,即嘉靖三十三年四月,龙溪来信约念庵会于庐山。念庵带弟子数人,沿赣江北上,经新干、樟树、南昌,至九江,入匡庐后,在山中等候龙溪二十余日,龙溪至。这次他们围绕《(戌申)夏游记》中相关的话题,进行了深入的辩论。他们坐于山亭,夜观天象,指点山川,抒心中块垒。而宇宙苍茫,与他们内心澄明、纯然的心象合为一体。两个睿智的大儒侃侃而谈,而子弟们则正襟危坐、环拱四周,聆听他们对天道、心体、寂感、动静的争辩。如果说龙溪的思想如三叠飞瀑倾泻而下,势不可挡,充满激情和浪花,念庵的思想则如深渊碧潭,奥深沉幽,不可目测和探底。我想我无需在此引述那些深奥、晦涩的哲思,去一一呈现两人不同的思想精华,但我们大可以从他们如此执着、热切地醉心于学术思想,自由思辨,独立而真诚地表达他们对宇宙人生、道德伦理、生命价值的主张,从而领略到古代学人的风采。

五月十九日,龙溪在吉水雪浪阁参加了由念庵主持的讲会,与会的学人包括诸多江右王门学子。六月二十三日,念庵送龙溪出吉水,在距县城八十里外的玉峡驿,两人彻夜不眠,相谈至天明。此时,这对交往二十余年的朋友,皆已年过半百。此次甲寅夏游,两人相处月余,念庵将此写成《(甲寅)夏游记》。此记通过对龙溪思想的批判,使念庵的思想不断得到深化,从而悟出“世间那有现成良知”的命题,表明念庵晚年思想的成熟。

据龙溪《松原晤语》所述,念庵晚年情性愈益孤僻,常静坐不出。壬戌年冬,龙溪突然从浙来访念庵于松原———念庵已有三年之久潜心闭关,足不出户,人们担忧其偏于“枯静”,而龙溪念之不已,故突然造访。谁知到达松原,却见念庵忙于乡间均平赋役之事。作为才高德重的士绅,念庵念念不忘乡族建设,以自己的影响力为乡里百姓做好事。龙溪见他白日忙碌,脸上无厌倦之色,晚上则拉着龙溪的手“联床趺坐”,往复探讨良知学。龙溪感慨———念庵已由“静极”而达到“动静合一”的境界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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