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撼世天路的女兵们
月落窗台,外界的霓虹与室内的温馨交替碰撞,奏出岁月静好的美妙交响。

     

穿越进藏天路的女兵(资料图)

     

进藏女兵(资料图)  

■李宗祥

月落窗台,外界的霓虹与室内的温馨交替碰撞,奏出岁月静好的美妙交响。特定的时光却让我的心绪定格在了眼前桌面上一摞摞的资料中,那是从西藏军区战史馆搜集来的。与其说那是一帧帧图片和史料文字,不如说是我军解放、保卫和建设大西藏的一幅历史长卷。卷中有波澜壮阔的激流,摄人心魄的故事,我只采撷几朵浪花,以表深深的敬意。

那是二十世纪中叶,新中国诞生之初。在同一时段,发生了两件于国家和军队都不能含糊的大事:一是抗美援朝,另一是进军西藏。所不同的是,抗美援朝波澜壮阔全球关注,而进军西藏却低调得近乎“盲点”。志愿军雄赳赳气昂昂跨越鸭绿江的轰动效应,似乎遮盖了进军西藏的历史光芒。对于党中央来说,这样做并非孰轻孰重,而是基于特殊的历史背景以及战略的考量。也许正因为此,千名女兵徒步进藏的那段历史,半个多世纪来显得相对平静而沉默,甚至有些孤独悲壮。

一些资深的军史研究专家曾得出这样那样的结论,而我只刻骨铭心地记住了其中的两句话:

一句是,“自人类有史以来,红军长征和进军西藏是世界军事史上最寂寞、最艰苦的两次大行军,是两座不可逾越的里程碑。”

另一句是,“千名女兵徒步进藏所经历的艰难困苦,惊世撼人,千古无二。”

是啊,这些结论乍听起来,让人在震撼中有些疑问,却是不争的事实。因为在那片险象环生的神秘土地,那个空气稀缺高寒少氧的世界最高高原,用青春和生命书写那段历史的女兵们演绎了怎样“惊天地泣鬼神”的故事,对大多数国人,尤其是年轻人来说的确知之甚少。就连许多资深的老革命战士,对这段历史同样不解详情。

故事就从1949年建国之初说起吧。那年12月中旬,天安门广场的礼炮声尚未褪尽,毛泽东首次出访苏联。专列行至满洲里时,我们的开国领袖眺望窗外的茫茫白雪,触景生情想到了冰雪西藏。他知道,以英美为首的国际反华势力正紧锣密鼓试图分裂西藏,国内敌对分子也蠢蠢欲动,梦想促成西藏独立。在颠簸的车厢里,老人家即刻提笔给中央写了一封长信,分析了国内外有利形势,强调了早已酝酿在心的进军西藏的计划。信中说:“解放西藏宜早不宜迟,越早越有利,否则夜长梦多……”

时隔不到一个月,二野司令员刘伯承在山城重庆曾家岩,向18军军长张国华、政委谭冠三面授了任务:开进目标———喜马拉雅山脉;预期任务———趁国内外分裂势力尚未形成绝对气候之前解放西藏、建立党领导下的新型政权基础;行动方案———徒步进藏、低调宣传、与对手抢时间争速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预先控制首府拉萨。部队经过两个多月紧锣密鼓的学习动员和调整集训准备,于1950年3月18日,18军在乐山举行进军西藏誓师大会,拉开了出征的帷幕。

在这几万人的伟大行军队伍中,有1100多名女兵。她们分别来自北京、成都、重庆、西安、郑州和南京等地,年龄大多十六七岁,最小的只有14岁。这些活蹦欢跳的小姑娘,正处于人生花蕾初绽的季节,对未来充满了无限美好的憧憬,有的连西藏在什么方位都还没搞清楚,就意气风发地跟着队伍出发了。她们谁也想象不到,进军西藏会遇到怎样的困难。

作为女性,在原本没有路的横断山脉、昆仑山脉、冈底斯山脉、唐古拉山脉里,她们斗暴风、抗缺氧、忍饥饿,她们爬雪山、越沼泽、蹚冰河,她们战胜了无以数计的泥石流和山体滑坡,她们经历了常人无法想象的残酷与险恶,创造了人类行军史上绝无仅有的大穿越,硬是用血肉之躯走出了一条解放西藏的撼世天路,谱写了一曲巾帼不让须眉的亘古壮歌。

出发前,“我要当兵,我要进藏”的口号与决心让姑娘们热血沸腾。都市的大街小巷,上演了一幕幕“逃出家门赶部队”、“穿着旗袍追军车”以及“情郎送妹赴疆场”的感人活剧。上海姑娘李宁,面对入伍进藏还是入北京人民大学就读的抉择时,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前者;四川宜宾14岁的赵邦玲,身高不够入伍条件,竟然咬指血书盟誓,没达到目的便强抢军装远远地跟着大军上了路;17岁的陶平报名后,因没有文化被淘汰,点名过后趁着人多忙乱偷偷混进出发的队伍,途中身份暴露了,竟然以跳江自尽来“要挟”部队首长,最终也被收编入伍;文工团能歌善舞的王建华,血压偏高被限制进藏,她月夜尾随队伍,几经周折进入藏区;刚刚从西安助产学校毕业的吴景春等五名女生,集体抗拒陕西省卫生厅的分配安置计划,“费尽心机”最终实现了入伍进藏的愿望……

战胜高寒缺氧,是女兵首要面对的难题。行军途中,懵懵懂懂的姑娘们,无论是文工团员还是医疗队员,每人负重都在40斤以上,行包干粮和武器装备不能少,乐器和药品更不能丢。尽管出发前进行过行军负重强化训练,可是当她们踏入高原的雪山峻岭、冰川峡谷才知道,这里虽然天蓝、云白、山高、水清、草绿,但流动的空气却很稀薄,含氧量很低。头痛、胸闷、口干舌燥、恶心呕吐、呼吸困难等高原反应时时都在挑战生命极限,行军难度不可名状。

前方的路在哪里?就连参加过长征的红军女战士李光明、第18军政委谭冠三的夫人也心中没底。女兵们既要自己行军,还要进行战地宣传鼓动演唱,慰问救治伤病员。她们与男人们一样爬冰卧雪风餐露宿,摸爬滚打坐“天然滑梯”,许多人摔坏摔丢了配发的防风镜,患上了“雪盲症”,依然闭着眼流着泪继续前行。

有多少像张世琏一样的女兵,不慎鞋子掉进雪窝山坳,为了不掉队,只穿着袜子跟队行军,双脚落下了终身残疾。有的姑娘行进中口吐粉痰(缺氧导致的肺部出血症状,痰呈粉红色),突发急性肺水肿或脑水肿,永远地倒在了那片土地上。在日喀则境内那座叫布绒寺庙的背面山坡上,至今静卧着9座坟茔,墓碑上刻着“无名女战士墓”字样。那里边躺着李淑惠、周婉兰、赵子珍等9名女兵,她们是行军途中抢修甘孜机场时因窑洞塌方不幸捐躯的。

抵抗饥饿,是女兵们面对的第二大难题。“解放西藏,不吃地方”。这是党中央从西藏的经济政治状况出发,确立的一项体恤藏族人民疾苦的方略,虽然费用由中央包干内地供给,但毕竟那是一条“远到了极致,高到了残酷”的“死亡线”,高山冰川带给运输补给工作的难题也空前复杂。汽车补给因路况原始受到限制,飞机空投又往往被恶劣无常的气候阻隔。女兵们挖野菜、嚼草根、吃冰块,连一路张贴宣传标语剩下的一点浆糊都是最美的佳肴。即使收到了空投粮食,烙好的大饼很快便冻得坚硬如铁,不得不燃烧牛粪慢慢烤化了再吃。

多日不见粮食蔬菜时,背囊中的代食粉便成了“救命粉”。那是上级以空投方式给予的特别关怀,实际上也只是一种用来填充肠胃的杂料粉末,营养价值十分有限。为此,女兵们身体浮肿、饿昏晕倒者司空见惯。来自四川大邑的16岁女兵张俊英,一向活泼好强,却因饥饿浮肿,肌肤像吹了气的皮球一般,只好趴在牦牛背上跟队前行。就在出发当年那个寒冷的冬天,唐番古道上那个叫做太昭的地方,她也永远地闭上了眼睛。莽莽雪线的一个不知名的高坡,成了这个花季少女的生命归宿。她曾经的鲜活灵动,与雪山荒原的沉寂消融在了一起。

克服生理局限,是行军路上女兵们又一个难以跨越的难题。如果说爬不完越不尽的雪山冰河是第一挑战的话,那么每月几天的特殊生理期———例假,则是姑娘们的难言之隐、切肤之痛。从军大八分校毕业直接进藏的喻惠均回忆说:“有一天,部队连续跨越10多条深浅不等的冰河,一些来例假的女战友被男同志背着过去了,我自恃身体好,坚持自己蹚水。结果从那以后再来月经时,肚子便疼痛难忍,月经已不再是红色,而像是牲口嚼了青草后嘴里冒出的绿泡沫……”

号称“女兵大力士”的山东姑娘于俊娥,行军路上风风火火一马当先,已有四个月身孕的她却被倒塌的仓库石块砸坏了盆骨,右臂和左腿一起骨折,腹中胎儿也危在旦夕。在那条特殊的行军路上,“开弓哪有回头箭”?她硬是在担架上挺了过来,居然在一条极其荒蛮的小山坳里生下了儿子“小岗托”,创造了一个雪域高原的生命奇迹。

到达拉萨之后,面对复杂的环境和敌社民情,进藏女兵们继续用鲜血和汗水续写了新的传奇。在世界海拔最高的舞台上,她们用动听的歌声、优美的舞姿、真挚的情感,感染了百万翻身农奴;在万里雪山草原的村镇藏包里,她们用高尚的医德、博大的爱心、爱民的传统,送温暖搞宣传;她们与男兵一样入沼泽、进墨脱、踏勘野人区,勒紧裤带开荒种地,创造了长天大野生产自救的奇迹;她们参加西藏平叛和对印军入侵的反击作战,在炮火硝烟中认真行使了地球上最圣洁壮美的人道主义职责。

因为高原强烈紫外线的照射,她们黝黑的脸膛不再那么妩媚;因为环境远古苍凉,她们的胸怀博大、性情豪放;因为久居雪线高寒缺氧,她们身体多疾远离了生命健康。她们用身心血汗写就的汉藏情缘感天动地撼人心魄,她们创作的《洗衣歌》《松哲雅拉舞》等文艺作品脍炙人口,世界流芳。

出于战略考量,进藏部队的规划由原来的“三年换防”改为“长期坚守”之后,她们不得不化身为“老西藏”,在这片神奇土地上找到自己的婚姻归宿,演绎了人间最为经典的爱情与亲情故事。这些故事让无数人闻之动容,见之落泪。一对对同生死共患难的战友,两床军被一合并,便开始了漫长的人生结合,互相间的帮助、鼓励、体贴关爱,成为解放和建设西藏宏大幕布上的另一道靓丽风景。

然而她们也同时无法回避一个十分残酷的现实:那就是在藏区生孩子的危险以及生完后的母子分离。鉴于当时客观生存条件极度落后,进藏女兵怀孕后,上级允许她们回内地生产,但有的因为种种特殊原因将孩子生在了高原,结果大多数落下了程度不同的病症甚至残疾。许多寄养在内地的孩子长大后,只知道在天边的高原上有个自己的阿妈,她是一位大家称赞的“陌生的女英雄”……

翻开历史,为了和平,内地女性进藏的记载似有两次:吐蕃时期从大唐长安去了文成公主,那是由天朝派出庞大的皇宫保障队伍、坐着豪华轿子护送去的,走的是相对平缓的青藏线,耗时两年又四个月;我军首批1100多名女兵群体进藏,是背着行囊分别从四川、云南、青海和新疆四条线路徒步行军,尽管路途险恶历尽万难,历时却只在三个月左右,行动最快的先遣队仅用了46天,便将五星红旗插到了喜马拉雅山麓。

解放西藏的壮举,人类行军史上绝无仅有,世界女兵史上空前绝后。如今,女兵们故去的居多,已经定格为永远的悲壮记忆;活着的可数,却已成为天南地北的蹒跚老人。因为历史的原因,她们晚年的命运各不相同,个别的甚至因地方政府疏忽或者个人档案资料不完备,连进藏的身份都无法得到确认,她们是地地道道的无私奉献者……

封存半个多世纪的感人故事,我们不能轻易忘却。谁都知道,如果不是毛泽东当年果断决策,如果没有18军神速行动,占祖国八分之一面积的西藏也许就会脱缰而去,今天的华夏版图便也少了120多万平方公里土地。历史是镜子,也是智者,理应将进藏大军,包括进藏女兵作为当之无愧的英雄载入史册,用以经常洗涤我们渐渐麻木甚至落满灰尘的心灵。

今天,在全民族站起来、富起来、强起来的时候,各种浮躁一一派生,信仰与精神缺失。重振民族大义、优化社会文明、继续呼唤正能量、弘扬打造如同进藏女兵的英雄群体精神,实在是非常必要,但却任重道远。敬礼,进军西藏的英雄女兵们!雪域高原永远耸立着你们打造的不朽丰碑。泱泱华夏,永远绽放着你们的青春光芒。

(作者简介:李宗祥,宁夏中卫人。从戎40年,大校军衔,作品分获全军和总参一、二等奖。六次荣立三等功。银河悦读中文网“金牌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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