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万里:从南溪流去的长河(之一)
眼前浮现出一个可爱的小老头来,长须赤脚,于南溪之上,向我们走来。

       

◆李晓君

眼前浮现出一个可爱的小老头来,长须赤脚,于南溪之上,向我们走来。

时令是春季,多稼亭前,梅花次第开了,“春回十日梅初觉,一夜商量一并开。”在他眼中,这些花卉植物,都有着人的喜怒哀乐,有着人的性灵情感。连开花都一起悄悄商量,悄悄开放,给世界和这个闲居在村的老者一个惊喜。因而,这自然的生物,便意趣盎然、仿若童心———“三蝶商量探花去,不知若个是庄周。”如果说,陶渊明与自然的融洽,是一种道家的怡然自适的话,那么他———杨万里,与自然的关系,则似乎是一种姻亲的喜乐和亲密。钱钟书说他,“努力要跟事物———主要是自然界———重新建立嫡亲母子骨肉关系,要恢复耳目观感的天真状态。”(《宋诗选注》)

南溪,在吉水县同水乡湴塘村。湴塘,是多淤泥的池塘之意。从绍熙三年(1192)到开禧二年(1206),他辞官回乡,开始了十五年的退休生活。《鹤林玉露》说,“杨诚斋自秘书监漕江东,年未七十,退休南溪之上。老屋一区,仅庇风雨。长须赤脚,才三四人。徐灵晖赠公诗曰,‘清得门如许,贫惟带有金。’”作为一个位高权重的朝廷要员,离任时,管库有余钱万缗,他毫不染指。回乡家中仅一区老屋,三四个粗仆。然而他的心情却是喜悦的,摆脱了官场的禁锢,他感到无比的轻松,“无数盆花争诉渴,老夫却要作闲人。”南溪的淤泥之上,盛开着莲荷,清溪之间,蓬草遮掩着虫鸣。每日,他在乡道田塍间悠游,吟哦着诗句———而诗,是一种怎样奇妙的东西啊,耗尽了他一生的光阴。毕生,他以诗人自居,每有得意之作,便抄寄给友人点评。他一生作诗无数,至今留存下来四千二百多首,这其中,还不包括他三十六岁时焚毁的学“江西派”的全部诗作。

这是一个诗人。是一个风趣、幽默、才思敏捷的诗人。尽管已到岁暮之年,在很多诗人江郎才尽之时,他依然写出那样一种新鲜逼人、充满童心和风趣的诗歌:

晓风细细复鲜鲜,也不鸣条也不喧。却被花枝勾引着,掀桃舞柳恣他颠。桃蹊李径旧分栽,红白教他各自开。可是桃花逞颜色,一枝穿过李花来。

(《庚申东园花发》)

我们不应该忘记,杨万里生活的年代,是个理学发达的年代,而他本身也是一个理学家,毕生实践着“尊德性而道学问”的主张。然而,他何能改变理学家严肃刻板的面目?

让我们好奇的,是他对时局世事洞达到骨子里的悲凉,和心性中诙谐、幽默到荒诞不经的睿智,竟严密地缝合在他一个人身上。我有时想,宋代不可谓不是一个悲剧的朝代,然而宋代文人却有着一种普遍的达观和超然,如欧阳修、苏轼、黄庭坚,包括杨万里。他们对人生痛苦和虚幻的体验比之任何时代都更凝重和深刻,却并没有导致虚无和厌世,反而彰显出一种达观、坚毅的人格光彩。

不同于苏轼的“高风绝尘”,也不同于欧翁的“俊逸风神”,杨万里的诗,始终给人一种感官的盛宴、一种无可抗拒的亲切感。如此放任自己的感觉,去啜饮造化自然奉献的汁液,可谓千古第一人。

苏轼曾说,“诗至杜工部、书至颜鲁公、画至吴道子,天下之能事毕,能事毕而衰生焉。”(《与张景温书》)唐代文学艺术的成就到了极致,后人只能望其项背,难以超越。比如书法,唐楷法度森严,一笔一划已精确到无法更改的程度;唐草,恣肆纵横,颠张狂素将草书的艺术魅力发挥得淋漓精致,故书法史上称唐代为“尚法”的时代。苏轼不得不感叹唐人为后世留下众多精美深刻的艺术品时,也设置了无法超越的障碍。他与黄、米、蔡等另辟蹊径,以学养和情怀书写心中意气,开创出一种“尚意”书风。诗人杨万里同样如此———唐诗瑰伟雄迈、意境开阔,沿着唐人的脚步走,毕生走不出他们身躯的笼罩。他从细微处、从平淡处、从性灵处、从自然处出发,写出了别具一格的诗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日长睡起无情思,闲看儿童捉柳花。”那些葱茏可爱的诗句,如同细流、清风,在他的笔下流出,给人一种别开生面、意趣盎然的温馨感。

故此,钱钟书又说,“人所未言,我能言之,诚斋之化生为熟也。放翁善写景,而诚斋擅写生。放翁如图画之工笔;诚斋则如摄影之快镜,兔起鹘落,鸢飞鱼跃,稍纵即逝而及其未逝,转瞬即改而当其未改,眼明手捷,踪矢蹑风,此诚斋之所独也。”(《谈艺录》)

(未完待续)杨万里(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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