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塘登出发的长征
这个故事有点长,从吉安到泰和塘登,那么远的一段路,爷爷还没有揭开故事的结局。当车轮卷着灰尘,扬向碎银点点的河面,远远地,我们看见了白汤汤的梅乌江,以及......

◆ 刘晓雪

这个故事有点长,从吉安到泰和塘登,那么远的一段路,爷爷还没有揭开故事的结局。当车轮卷着灰尘,扬向碎银点点的河面,远远地,我们看见了白汤汤的梅乌江,以及江畔蓊蓊郁郁的樟林。

“十年了,我以为德仁哥再也不会回塘登了,谁想,她居然把他送回来了,是个好女人哪!”说到这,爷爷把头扭向窗外,车内立刻陷入了安静,好在樟林掩映着的塘登村就到了。我忙着去扶爷爷,九旬的爷爷甩开手,倔强地朝樟林走去,却飞快地用衣袖拭了拭脸上。

长征老干部郭巩(德仁),去世十年后,他的骨灰由同为长征干部的夫人——余敏送回老家塘登安葬。今天,我们都从天南海北赶回来,参加郭巩的骨灰安放仪式。虽然各级各部门都来了不少大领导,但在余敏的坚持下,仪式异常简单。

那个长长的故事就是堂二伯郭巩的故事。

爷爷:1924年的秋天,我记得很清楚,梅乌江里的水刚没过膝盖,德仁哥淌水去上学堂,对岸上宏村的自强小学来了好几个年轻的教员,就像三伏天的太阳,到哪都照得明晃晃的,谁能想到,他们干出了这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改变了我们所有人的命运。那么多年过去了,他们年轻的面容,闭上眼,我都还能记得。

1924年7月,德仁哥十五岁。德仁的爹娘一辈子吃尽了睁眼瞎的苦,虽是佃户,却咬紧牙关省下一升粮食,送德仁到对岸上宏村自强小学读书。我比德仁哥小四岁,没爹没娘,大哥也要忙营生,我就去大户人家放牛糊口。德仁哥长得强壮,人又仗义,是塘登的孩子王,地主老财家的儿子不敢轻易去惹他。他怜惜我长得瘦小,又没了爹娘,放学回家,干完家里的活,德仁哥就帮我赶着牛群袅水过梅乌江。从学堂回来,他就教我认字,我今天还算是知识分子 ,全是那时候打的底子。后来,我感觉德仁哥有点神秘兮兮了,有时候,夜晚也上学堂,还让我在学堂外面看着,千交代万嘱咐,如果看见有人来要大声咳两声。他说这是革命工作,说这话时,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人也神采飞扬了。我不懂,但是我听他的。当然,他们会让我进去搭把手,用雕板印小报。那时候,我已经认识不少字了,“前进报”三个字,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有一位陈先生(陈正人)也就二十岁的模样,和蔼的很,他跟我说,只有砸碎旧世界,穷人才能得解放,像我这样的伢崽就不用当放牛娃,也能进学堂读书,将来做国之栋梁。我似懂非懂,只知道鸡啄米似的点头。再后来,他们就成立了农民协会,好多佃户都参加了农协。德仁哥他们忙着吸收农协会员,办农民夜校,教习识字,禁烟禁赌,鼓动妇女剪发放脚,干得热火朝天。我也不放牛了,我是儿童团的团长,在大路口站岗放哨。1927年秋天,我看见许许多多的人,拿着土枪、棍棒、斧头、镰刀、锄头去攻打万安城,还成立了苏维埃政府,后来,我知道了,这就是党史上著名的万安暴动。原来,上宏村自强小学是中共万安特支所在地,陈先生德仁哥都干大事的人啊。几个月后,国民党军八十一团直攻万安,万安暴动失败。而自强小学那几个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几乎都牺牲。一时间,血雨腥风扑面而来。

德仁哥的爹娘吓坏了,他们这一房就这么一根独苗苗。他们苦苦哀求德仁千万别出去招惹是非。德仁哥是个孝子,只得答应。不过他白天老老实实下田干活,晚上却偷偷去高陂的观音塔,我知道那里是农协的秘密据点。因为有时候,德仁哥会带我去观音塔帮他们望风。有好几次,我看见一位姑娘也在帮他们印传单,听德仁哥说,她叫岭花,是遂川农协会兄弟的妹妹,也是儿童团的。岭花性格温顺,扑闪扑闪着大眼睛,一声不吭,就知道帮着德仁哥干活。家里实在催得紧,端午节的前几天,德仁哥往家里带回了岭花。成亲的那一天,德仁哥的爹娘笑得合不拢嘴。然而,团聚的日子相当短暂,几个月后,岭花的兄长托人带来口信,由于叛徒告密,国民党会来抓人,让他连夜上井冈山。

德仁哥走后的第二天,国民党八十一团就进了塘登,他们翻遍村庄找不到人,恼羞成怒,将有身孕的岭花踹了一脚,放一把火烧了祠堂。可怜岭花痛得死去活来,当晚就小产了。后来,井冈山传来消息,德仁哥跟着红军长征了,托人打听,都说,德仁哥过湘江时就牺牲了。多年来,岭花她常坐在古渡口的大石头上默默流泪。德仁哥的爹娘多次劝她改嫁,可她执意不肯,直至公婆以死相逼,她才以女儿的身份嫁到本村,将公婆养老送终。

再见德仁哥已经是解放后了,听说他负责全省的商贸工作,而省委书记就是当年的陈先生。其时,爹娘去世,岭花改嫁,他没有子女。看着他空荡荡的裤腿,我问他,当年以命相押,以死相抵,有没有后悔?他说:一个人总会死去,一些事总会过去,我们流血和牺牲不就是为了今天吗?

岭花:那一天,二月初十,我送他去渡口,梅乌江的水,哗啦啦响,他说岭花呀,好好在家等我回来。他最喜欢听我唱调调,可我唱了一句,眼泪就止不住往下掉:岭上开花红满天,想我个哥早日回家转……

我知道,德仁哥投奔井冈山,成为红军一员,他就是一块烧红的铁,要放在砧子上反复锻打,又再投到炉子里炼 。他说要我等他,我就等他。我担心和牵挂了他一辈子,听惯了各种各样的传言,我不相信我的德仁哥会这样离开我 。他的爹娘,我会养老送终,就是改嫁了我也会。我不管他是活着,还是不在了,还是娶了别人。我等岭上开花,红了一年又一年。有一天夜里做梦,我看见他回来了,腿裤是空的,我哭着问他,你的腿,你的腿哪里去了?半夜哭醒过来,我想我的德仁哥是不是有难,我连夜找了个木牌子,刻了他的名字,供在菩萨前。初一十五我会请香,跟菩萨磕头,求菩萨保佑我的德仁哥。后来他们说德仁不在了,我就每天念经超度他,度他早日投胎去,我们下辈子做一辈子的夫妻。可是,我又有点不相信,渡口的码头,一有空我就守着,我怕他往那儿回家,没见到我,会怪我不等他回来。一个妇道人家,没有一男半女,带着两位老人,日子艰难,为了能让二老活下去,我又嫁了。有人帮衬,这个家又有了盼头,我的儿子就是德仁哥的儿子,就是两位老人的孙子。捱到解放,革命成功了,他真的回来了。他们说他当了大官,他的红军阿妹救了他的命,我没有不高兴,盼了一辈子,不就是想他活着吗?

余敏:活下去,只要有一口气,我就要把他背过雪山。四天四夜,我不觉得苦也不觉得累,我想那时我的心从来没有这么踏实。

我无数次听郭巩说过,去井冈山是他一生中最正确的选择!

长征苦,我不觉得,心里,充满了快乐。长征,都是我们用脚板量出来的,是一个脚印一个脚印走下来的。过湘江、抢渡金沙江、过草地、翻雪山一路上都是牺牲的战友,我们是卫生队,抢救不过来的伤员就死在自己怀里,多惨烈啊,一闭上眼,我就浮现那些场景,可是我记不住他们的脸,太多了。因为缺医少药,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伤病员伤势恶化,然后牺牲。过雪山,风卷着雪打过来,我们都睁不开眼,只能摸索着抬着担架,跌跌撞撞往前走。过夹金山最陡的那一段,抬着担架走前头的郭巩,为了让重病员和后面的我舒服点,用膝盖爬山,抬后头的我,看见了雪地的血,我明白,心里头就跟翻江倒海似的。一过完这段路,有人来接手,我冲到他的面前,血肉模糊啊,右腿怎么站也站不住,我自告奋勇成了他的右腿。搀扶他过了雪山,四天四夜,我不觉得苦也不觉得累,我想那时我的心从来没有这么踏实。一过雪山,到了彝族的寨子里,打开看,右腿都黑了,医生说再不截肢,就会感染。郭巩懂,让医生赶紧手术,麻药没有,好在当地彝族人有自治的土麻药,咬着毛巾,用做木工的锯子,消消毒就锯。寒冬腊月哪,汗珠摔在地下,水汪汪一片。动完手术,把他嘴里的毛巾拿开,都碎成了棉线疙瘩。照顾他时,他有点难为情,可是革命的路还长着呢,一路上,他给我讲了塘登,讲了上宏自强小学读书的事,讲了岭花。到了陕北,大伙都撺掇我们成个家。一路上,我们是共患难过来的。很多人问我为什么能够走完长征,为什么牺牲了那么多人,你们还要走下去?我想要回答,可是又答不上来,后来,在老年大学里,我听到一段歌词,我觉得我找到了答案,应该就是这样的。“生命只为一个信仰,无论谁能听见……我的信仰是无底深海,澎湃着心中火焰,燃烧无尽的力量,那是忠诚永在……” 为信仰而奋斗,为信仰而献身,这是所有牺牲的理由。

塘登的樟林郁郁葱葱,斑驳的光线泻于林间。岁深水寒,作为一条生衍不息的河流,梅乌江始终不曾改变的是沧桑的姿态。郭巩长眠在他生平最爱的河边,就在那片林子近旁,挨着父母的墓,也该感到宽慰了吧。他会看到他的爱人吗?岭花、余敏,她们的泪珠循着鼻尖垂落成行……

纸灰漫漫,我惊讶地感到,我的泪水汹涌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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