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亲记(连载一)
这是1931年4月的一天,江西遂川大汾圩草木葱茏,春光暂时遮蔽了大地的苦难,田里的水光可用来点灯。有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走在从大汾圩向北的路上。

这是1931年4月的一天,江西遂川大汾圩草木葱茏,春光暂时遮蔽了大地的苦难,田里的水光可用来点灯。有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走在从大汾圩向北的路上。

她看起来有二十多岁。而事实上,她只有十九岁。她的脸上,已经有了两小块雀斑,那是生育的后遗症,也是命运妄图羁押她要她认命的印记。这使她看起来要比实际年龄老一些。她背着一个印花的旧包裹,包裹看起来不小,但似乎不算沉,里面应该是一些洗换衣服。她的怀里抱着孩子,一个不到两岁的孩子。而她的肚子,看起来又快要分娩的样子。

肩背手抱,步履蹒跚,她这是要到哪里去?大汾圩的人们在路上遇见她,都愉快地和她打着招呼。人们叫她“老板娘”“徐家小嫂子”“湖南媳妇”,因为大家认得,她是圩上种德堂药店老板、大好人徐祥春的妻子,自称名叫陈玉容的裁缝师傅。她的缝纫手艺的确不错,裁剪得体,针脚细密均匀,受到了全圩人们的称赞,而她与徐大好人的婚姻让人颇费思量。一则他们年龄悬殊太大,徐祥春四十上下,而她才二十岁的样子。二是徐祥春说一口南昌话,而她的话语明显带着湖南口音。他们是怎么结合到一起的?她一天到晚沉默寡言,显得心事重重。她有什么难言之隐?此行,她是要走亲戚去么?

她的确是要去走亲戚,只不过走的不是近郊三五里路远的姨妈姑婆。在大汾,在遂川,她其实举目无亲,没有可供走动的亲友。她的娘家在几百里外的湖南耒阳,由于久不通音信,她的亲人是死是活,她根本无从知晓。而且,以她现在的处境,那是她不适合回去的地方。她现在要去的,是五百里以外的南昌,她要寻找的,是让人闻之色变的、被称为“共匪”的中国共产党。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根本不叫什么“陈玉容”。她真实的身份,是井冈山失散的女红军战士,红四军二十八团参谋长王展程的遗孀。她真名叫“段子英”,那是大汾圩不久前张贴的布告上出现的,被通缉的名字。在那张标示为“湖南省清乡总署通缉犯人名单”、发布时间为“民国十七年四月”的布告里,属于她的一栏里写的“犯罪事实”为“马日前后均有活动,今春又充当伪县政府特派员。”县苏维埃政府特派员,那可是她在耒阳干的工作!

她有与种德堂药店女主人、缝纫师傅完全不相称的经历。她是湖南衡阳省立女子第三师范学校的学生。她的同学,有后来的共产党头目朱德的妻子伍若兰,毛泽东的妹妹毛泽建,著名的红色美人、湖南宜章县女共产党员曾志。她于1927年11月加入中国共产党。1928年2月,湘南农军攻克耒阳,成立了苏维埃政府,她是县女界联合会副主席。湘南暴动失利后,她随朱德部队上了井冈山。在井冈山,她是前线的宣传员。在五斗江战斗、龙源口大捷和黄洋界保卫战等战斗中,她一手持枪,一手拿着话筒,向国民党士兵喊话,宣传红军的政策,鼓动他们投奔红军。这是一项危险的工作,有一次她刚露出头准备喊话,对面一颗子弹打中了她的帽沿!

她的手,扣动过手枪的扳机。她的脚,踩踏过国民党士兵和战友的尸体。子弹呼啸,炮火连天,红旗漫卷,行军,伤口,死亡等等,曾经是她的生活中的重要元素。1928年4月底,她成了后来担任红四军二十八团参谋长、井冈山骁将之一王展程的新娘。那是她的初恋。那时她只有十六岁。他们在一起的时间不到十个月,可是,她的一生,都为他魂牵梦绕,难以释怀……

她爱这个比她大九岁的男人,爱他的大胡子,因为行军打仗没空打理的长发,常年日晒雨淋形成的黑皮肤。这个其貌不扬的男子,是井冈山许多战斗的重要军事指挥官,是井冈山军民人人敬重的大英雄。子弹和炮火面前,他临危不惧视死如归;而对她,他侠骨柔情体贴呵护。他们是战友,是同志,也是情人和爱人。他曾经跟她写下情诗:战友本多情,革命亦思春,胜利期未远,谨此慰卿卿。

然而,井冈山失守,1929年2月他们在向外突围战斗中被打散,脱离了主力部队。在遂川县戴家埔,他们被挨户团逮捕。她的丈夫遭到枪杀。她永远忘不了戴家埔自己丈夫的口号声,以及枪杀他的沉闷枪响。而她,昔日的红军女战士,成了挨户团敛财的工具,代价而沽的母体。几个月后,以两百块光洋的价格,她被卖给了大汾圩种德堂药店老板徐祥春,做了这个已有家眷在南昌的中年男子的妻子。

那个老男人对她好。两年来,与其说徐祥春是丈夫,不如说更像是一名父亲,一位慈祥的长辈。他善待她的孩子,虽然那是王展程的遗腹子,一个完全与他没有关系的孩子。在药店里,他安排她干一些卖药和记账的清闲活,不想累着了她。为了满足她带儿子独立生活的愿望,他帮她租一个小店面,让她做了缝衣店的主人。这个擅长生意的人家道殷实。这个出了名的老实人懂得怜惜。这个出门在外的中年男子想要与她相依为命。她可称得上,是遇上了贵人!

可是,一个曾经冲锋陷阵的女中豪杰,一个立志要拯救国家和民族于危难的红色娘子,一个毛泽建、伍若兰等烈士的战友,一个侠肝义胆的红军将领的遗孀,怎么会甘心在这偏僻的圩街,屈从于被拐卖的不堪命运,把受辱地当做安乐窝,做一名与世无争怡然忘忧的家庭主妇,一名天天缝缝补补的手艺人呢?

没有人能知道她的心境。她成了大汾圩最孤独的人。

段子英上路了。她要去寻找她的组织的去向,告诉她的组织这些年她的光荣和屈辱。她要洗脱生活在这两年中加给她的污浊,还给她清白与圣洁。她要恢复她的战士身份。几天前,有人告诉她,南昌有共产党活动。然后她抱着儿子,挺着即将临产的肚子,走在了从大汾到南昌的路上。

在执政的国民党大肆捕杀共产党的非常时期,党在南昌的出没,是不是只是一件捕风捉影的事情?没有完全可靠的线索,她将凭什么来辨认出党的面目,又让党将她接纳?可是她完全不管不顾。徐祥春的劝阻她充耳不闻。两年来的丧夫、被卖,偏僻山乡的屈辱平庸的家庭妇女的角色,已经让她成了一名疯子。

当她来到遂川县城,她的肚子突然传来一阵锥心的剧痛。她产下了一个男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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