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后河
对我来说,后河具有抵抗庸常和虚妄的力量。这种力量让我与后河日久生情。每次外出超过两天,我都归心似箭,希望回到后河的怀抱。

对我来说,后河具有抵抗庸常和虚妄的力量。这种力量让我与后河日久生情。每次外出超过两天,我都归心似箭,希望回到后河的怀抱。

城市的家门口,后河蜿蜒流过,四季水木清华。

后河原是禾水的故道。禾水属于赣江支流。《方舆纪要》云其源出禾山,亦曰禾江。禾山在永新西北边陲,据说有七十一峰,峰顶怪石嶙峋,瀑飞泉流,风景独绝。徐霞客、欧阳修、梅尧臣、黄庭坚都上山游历过,并留下诗文。唐朝著名宰相姚崇曾寓居于此,故筑有姚相台。石崖上留有“龙溪”二字,是颜真卿的手迹。

可惜生活没有赋予我充裕的闲暇,无法沿着古庐陵的地理脉络,去追溯后河的前世今生。但是,汇聚于山川峡谷、穿越过历史云烟、流淌过丘陵平原的后河河水,即便到了喧嚣繁华的城市,仍不失山林儒雅气质。1094年,苏轼路过庐陵,留下一句“此地风光半苏州”的咏叹后飘然而去。时至今日,后河秀丽犹胜往昔。

九年前,我与后河一见钟情,毅然将家安在后河之畔。住在后河河畔的很多个清晨,被一些小鸟吵醒。这些鸟儿从老远的地方飞来,觅食于后河之畔。可能因为树林太拥挤,或者鸟类的世界太吵,它们看中了我为装空调而钻的尚未启用的小孔,未经本人同意,即擅自筑巢落户。透过玻璃窗,我常看到它们自由飞舞的翅膀。

几个晴朗的午后,我还在后河上空听见过云雀高鸣。它们婉转空灵的歌唱,常常将人心唱得无比柔软,将时光唱得无比旷远。很多年前,在故乡田野里,在挥汗如雨的耕作间隙,也能听到这样的歌唱。没想到岁月飞逝,人世沧桑,云雀竟然跟着我来到了城市。

城市的庸常生活有时像一座无形的牢笼,街道再宽,楼房再高,也似乎逼仄得无处可逃。所谓“世界很大,我想去看看”,不过是坐困庸常者发出的呐喊,真实却又虚妄,热切到可怜。对我来说,后河具有抵抗庸常和虚妄的力量。这种力量让我与后河日久生情。每次外出超过两天,我都归心似箭,希望回到后河的怀抱。

奔忙会消磨人的季节意识,所幸后河四季分明。春的桃红柳绿,夏的虫唧蝉鸣,秋的远山瘦水,冬的残霜冷月。每一种风景,都藏在背离喧嚣的褶折里。从某种意义上说,后河是我的季节备忘书。每当在忙碌中看不见自己听不到自己的心跳时,走近后河,就如同走进一间教堂。花香鸟语的赞美诗,草木枯荣的启示录,让我一次次咀嚼季节、岁月、生命这样一些熟悉到陌生的词语的意蕴。

后河不喜喧哗,不事张扬。她从闹市出发,优雅地踱向田野,经过城市外围的一些田地、荷塘、山坡和村庄。我常常沿着这样的路线,骑行或散步,闻一闻稻香,赏一赏月光,看一看晚霞。

在后河的引导下,我开始尝试记住一些花草树木的名字。比如,角落里红得热闹的寒梅,冷风中悄然绽放的海棠,不断变着颜色的秋天的栾树;比如,落花如雨的无患子树,大片大片盛开的杜鹃,娇羞含露的三叶草;还有满树金黄的银杏,从夏天一直开到秋天的百日菊,香气盈城的桂花。这些植物,以其安详处世的方式,俯仰天地的姿势,成为我日常生活的导师,也打通着一条城市与乡村、人与自然和谐联系的秘密通道,让我在奔波中有了回旋余地。

春暖花开的时节,小儿子出生,母亲从农村来到吉安,后河两岸草木峥嵘,泥土酥软。照顾小孩之余,母亲和她在城市快速结识的老年朋友,把后河当成了自家的田野和园地。她们在我经常走过的地方,发现了地衣、竹笋、莴苣这样的野菜,顺手挖回,做成菜肴。

令我惊奇的是,母亲还在河畔发现了一块鼠曲草的茂盛之地。鼠曲草,在家乡俗名“水牛菜”,开黄色的小花,叶厚茎肥。将水牛菜洗净、切碎、捣烂,和上面粉,做成水牛草丸子,蒸着吃,煎着吃,是故乡童年难忘的回忆。从四月到五月,母亲始终惦记着这块地方,隔三差五出门。水牛菜掐了一茬又一茬,水牛菜丸子做了一次又一次,让我在异乡城市里饱餐了一个春天的乡愁。

河水上涨时,母亲兴致勃勃地从后河捞了大半桶田螺回家,用清水养上几天,等田螺吐尽泥土杂质,再用热水泡开,以牙签一颗一颗挑出,剁碎。用辣椒、生姜、大蒜翻炒,成就一道美味。刚刚进入夏天,母亲又从河岸树林拾回许多蝉蜕,我问她这个东西有什么作用。她说这是上好的中药材,能散风除热,明目宣肺。

我从来没有想到,秀丽安静的后河,竟还有如此慷慨大方的一面。她对人的施予如田野一般丰厚。

在母亲迥异的城市生活背后,后河土地的面貌慈祥深邃,我的目光也因此视角更新,往往在散步之余,顺手拾起几只落叶中的蝉蜕。偶尔几次,我还在树林里发现了几只正在退皮的蝉。它们趁着黑暗来临,从地底爬出,挂在苍老的树皮上,艰难地释放出柔软的身体,开始新生。夜色映照下,蝉翼上泛出金色光芒。

河水寂静流淌,日子不紧不慢。我每天来去于后河河畔,活在自认为很精彩的世界里,忙着自认为无比重要的一些事情。这些事情,在后河的世界里,有时会变得很轻,轻得像流过天空的云,像掠过水面的雾。很多时候,我能清楚意识到,在今后的岁月里,我和后河的联系将进一步加深,当我两鬓苍苍,当后河草木丰茂,我会心甘情愿地向后河交付出全部有关生命的眷恋与热爱。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见过一张朋友拍摄的后河照片。照片从千米高空俯瞰这座城市,整个后河像一条飘带缠绕城市腰部,映照着碧蓝天空的河水,如一道明亮的闪电。这道闪电划破庸常的生活,向我显示出非同寻常的意义。借助这道闪电的亮光,我似乎看见自己走向未来的背影。我希望有一天,能独自垂钓后河,用无形的时光钓钩,钓起无限的后河情感和往事,钓起那缕淡淡的遐思与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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