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位于北京市阜成门南的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总医院住院部的一间病房内,有一位老人经常临窗而坐,看外面风卷落叶,天上云飞若游子无依,良久不......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位于北京市阜成门南的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总医院住院部的一间病房内,有一位老人经常临窗而坐,看外面风卷落叶,天上云飞若游子无依,良久不置一词,不移寸步,面如石刻,形如雕塑。他在想些什么呢?

他就是谭家述,井冈山时期的茶陵县游击队队长,中央苏区时期的湘赣红军创始人之一,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前副司令员,军中一名治军严明让人又敬又怕的威严首长,同时也是一名卧床多年的病人。

当年的少年郎已经头发花白,牙齿摇落,走起路来颤颤巍巍。十多年前,一场突如其来的脑溢血,让他尚在壮年,在工作的第一线就匆匆淡出了公众视野。他全身瘫痪,口不能言,脚不能行,成为空军总医院的一名老病号,一名被疾病击倒的行动不便的老人。坐在轮椅上,他成了他一个人的士兵,与潜伏在身体里的病魔进行了寂寞的、长久的战斗,而不是像过去,他指挥千军万马,对着敌人发起了一次又一次的冲锋。他长久的孤军奋战小有斩获:他已经能够说出一两个完整的句子,或者一段简单的话,虽然那些话要让人们加上许多猜测,才能真正听懂。他已经能够在轮椅或者亲人的帮助下迈开步子,虽然他的步子看起来是那么的僵硬和费力,而不是过去,大敌当前,他甩开大步,踏得大地啪啪作响。他对自己的健康有过乐观的估计。可他依然感到,他离告别这个世界,已经为期不远了。

可他并不怕死。从十七岁参加革命开始,他赴汤蹈火,在枪林弹雨中穿梭往来,死亡就从来没有让他有过一丝颤栗。他也没怕过难,他的一生,亲身经历了南昌起义,井冈山斗争,二万五千里长征,苏联卫国战争,抗美援朝战争等等史诗般的事件,参加或者直接指挥了大大小小数十次战斗,他从来没有退缩过。在人们眼里,他是壮士,是英雄,是让人敬畏的首长,是名列中国人民解放军将军谱上的将军———1955年,他因功勋卓著授中将军衔。建国后,上级任命他为中国人民解放军防空部队副司令员兼参谋长,后来,又任空军副司令员。他从来就没有叫过一声苦,唤过一声难。他可真正称得上是顶天立地的汉子!

他对国家和自己的信仰已经倾其所有。他理所当然地收获了诸多的荣光。他对这世界怀着一颗赤子的心。他还会有什么悔,什么怨?

可是,随着年岁越老,他的内心越来越不安。他经常从梦中突然醒来,表情张皇,然后转入沉思。他的眼前经常浮过一些面孔,有些似曾相识,有的完全陌生。他们大多年轻,面如菜色,显然是营养不良的缘故,可他们的眼中有着与病态的脸色完全迥异的光芒。他的耳边,经常回荡着一些似是而非的声音———那是一种类似于枪炮声、人声混杂的声响。他在练习行走时经常会突然一个趔趄,很多时候并不是健康的原因,而是他恍惚看到脚下一个血迹斑斑的尸体而来不及躲闪,而他以为正是走在一条隐蔽的山路上。他会暂时忘记自己身在何处,只感到远方青山巍巍,炮声隆隆,硝烟弥漫,而身边尸骨累累,鲜血横流。他会忍不住喊出“杀”或者“冲”的声音,仿佛他根本不是一名瘫痪多年的老者,而是一名正在奋勇杀敌的战士。这样的喊叫,会让身边的亲人或医务人员吓一大跳,而他不管不顾。

南昌起义时落下的枪伤一到阴雨天就隐隐作痛。早年因自己的亲友为自己参加革命牺牲造成的锐痛依然留在了心里。只要梦里回到当年的时光,一看到往昔战友战死沙场的场面,那种锐痛就会穿过岁月的积尘呼啸而来。那锐痛依然像潮水,让他有一种要窒息的感觉。他知道了,不管时间过去多久,不管在别人的眼里他是功勋卓著的将军、英雄、首长还是一名久治不愈的病人,他依然是中国革命历史中那座叫井冈山的战场的战士,依然是当年的死难者的战友,兄弟,亲人。他们死了,他还活着,他就是他们用牺牲共同典当才得以活下来的那个人,那名被他们用死亡护佑着活着的幸存者。他们代替了他去死。他活到了今天,成为这个名录那个传记的主人,将军谱上的将军,其实是命运安排了他,替永陷黑暗中的他们,接受黎明的犒劳,成为他们共同历史的索引标签。在他们面前,他其实是一名欠下巨债却永无偿还能力和偿还机会的债户,是接受过命运巨大恩典的人。而何止是谭家述一人,在残酷的战争面前,所有活下来的人,何尝不是幸存者。

作为一名债户谭家述想去还债。作为一名幸存者,谭家述想向他心中的圣地表达感恩。作为一名老战友谭家述想重新回到井冈山去看望那些死去的人们。可是,谭家述已经不再是早年那个,即使腿部受伤依然能够一瘸一拐地回到家乡的青皮后生了,脑溢血致瘫十多年的他,其虚弱的双脚已经无力迈出北京空军总医院的大门了。

谭家述考虑再三最后决定给井冈山捐赠一块碑。五

1987年8月,谭家述在北京逝世,享年七十八岁。根据他的家人意愿,他的丧事从简,不举行遗体告别仪式,不开追悼会。他的骨灰,依他的遗愿部分撒放在了他曾经战斗过的井冈山。而他捐献的那块碑,被井冈山接纳,存放在了井冈山革命博物馆。

那是一块北京房山特产汉白玉石,据说在中国古代封建社会是只有皇室才准使用的石材,象征了皇权至高无上的荣耀和不可一世的威严。而现在,这荣耀和威严献给了井冈山的英雄和平民,献给了所有在井冈山斗争中为主义死去的人。

那其实是一块并不起眼的石头。它光滑却不够透明。它的体积不大,只有24公分高,22公分长,18公分宽。如果把它扔在哪个旮旯角落里,并没有多少人会注意到它。而因为安放在了井冈山革命博物馆,它是那么的非同凡响!

它的四周是盛大的死亡:知名的,不知名的英灵,挤满了整个博物馆。那块小小的碑的光滑表面,分明人影憧憧,这块小小的石头深处,一定枪炮声隆隆,喊杀声震天!

它是老游击队长遗落在故乡的青山绿水间的一声命令,所有茶陵籍的游击队员重新列队,等待新的任务。

它是一个革命的幸存者,代表所有的幸存者,向当年所有死者致敬的礼器。它是一名井冈山老兵向罗霄山脉中段的井冈山表达感恩和怀念的一个信物。

它是当年悲烈苍茫的井冈山历史的一个见证。

碑无字,这正适合收集那些战死的烈士无名的英雄杳无音讯的好汉的魂灵,正好表达了捐献者的哀思,绵绵不尽,欲说还休……

———不知谭家述捐献了这块无字汉白玉碑之后,在他生命的最后几个月里,他早年落下的锐痛是否得到缓解?他的部分骨灰撒放在了井冈山,他从此得以与昔日的战友们做伴,他的灵魂,在天堂应该得到安宁了吧?

愿逝者安息!(《碑》连载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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