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齿苋
母亲去菜园摘茄子,顺手采了半篮子马齿苋。在盛夏的菜园,马齿苋是最肥嫩的菜———只不过它是野生的。

           

母亲去菜园摘茄子,顺手采了半篮子马齿苋。在盛夏的菜园,马齿苋是最肥嫩的菜———只不过它是野生的。野生而能欺正主的,野菜里好像只有马齿苋了。马齿苋能得如此,在于它喜肥沃,但不肥也可;喜湿润,但干旱也可;并且它还有一个爱好:在烈日下开花,且水嫩如春季花,恐怕这连太阳花也会汗颜的。

马齿苋像个“野孩子”。“野孩子”一般壮实,自愈能力强,生存能力强,能干。马齿苋的功能就很多,江湖人称“天然抗生素”,比“及时雨”拉风得多。马齿苋又像野老,不大讲究,但是生活经验丰富,故事多。老北京叫它鞋底儿菜,因它与老式的袜底颇为相似。它还有个外号,叫“死不了”,这就很神气。

咋叫“死不了”呢?你拿它爆炒,那当然死得了;若要想将它晒干了,留作日后包饺子,或者是像梅干菜一样拿五花肉红焖,那它还真死不了。一个毒日头晒下来,地都晒焦了,它依然青翠欲滴。有人说,敢情这菜像传说中狗挨土死不了一样?我母亲的办法是,拿草木灰跟它一起揉,然后再晒,一会就干了———只是可惜了它体内的那么多“乙醇浸液”,全浪费了,这个她不懂,她只晓得儿子喜欢五花肉烧干马齿苋。

那时候家里穷,一到夏天,菜园里连茄子都不结。茄子跟穷有关系吗?当然有。穷得四处奔忙,没时间打理菜园,有饭吃就行,菜能糊弄就糊弄吧。于是就认识了马齿苋,马齿苋可真多,边边角角不说,还直接“登堂入室”,占领了菜畦,把辣椒直接给挤萎缩了。事情有时候就是这样奇怪,被贫穷逼迫而食马齿苋,却吃出了百病不侵,我记得小时候生病特别少,是不是跟“长寿菜”马齿苋有关呢?

宋代的方岳提起马齿苋时,说:“断无文伯可相累,比似何曾毋太豪。”他说的大抵不差,吟咏马齿苋的诗文颇少,老杜有一首提到马齿苋:“苦苣针如刺,马齿叶亦繁。青青佳蔬色,埋没在中园。”说马齿苋叶子繁盛,却被苦苣埋没了,苦大仇深得像有寄托。

诗中提到的何曾是晋武帝时的丞相,对于吃的讲究,他应该是千古一人。晋武帝每次举办宫廷盛宴,何曾都不吃太官烹制的馔肴,他觉得太过粗糙,无法下咽。晋武帝也不怪他,允许他自带家厨烹制的饭食。到后来,他一日吃饭要花费近万钱,但还是无法下箸。他死后,博士秦秀以何曾奢侈无度,奏请武帝谥他为“缪丑”,武帝不允———后世秦桧得到了这个谥号。

且不说身后事,就是在生前,务求美食的何曾其实也是痛苦的,用现在草根的话说,“有钱买不到好胃口”。现代医学告诉我们,太过肥美的菜肴对身体不好,“纯天然”菜、“有机”菜、“野菜”、“保健菜”受到了追捧,而这四个要素马齿苋都占全了———回头再看,贫瘠的岁月,竟然逼我食用了如此美好的食物,真的可以嘚瑟一下了。

世事白云苍狗,保持一颗积极乐观的心态真的很重要,比如说菜园将芜马齿生;比如说在酷烈的阳光下,马齿苋朗然开花;比如说那样艰难的日子,我们因为有希望,活得如倔强的、乐观的马齿苋。

果不其然,今日我们真的开出了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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