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干民间情歌赏析
山歌《金戒箍》,打破爱情题材中有情人终成眷属的传统格局,另辟蹊径,截取青年男女爱情遭遇变故后的片断,谴责了负心男子的无礼和失德,倾诉了女子内心痛苦和幽......

前几年,笔者在新干农村进行非物质文化遗产普查时,采撷了一札山歌,其中富有特色的是爱情山歌,《金戒箍》是比较有代表性的一首:

男:金打戒箍韭菜边,打个戒箍送娇莲。听得细妹来出嫁,快去取转戒箍钱。

女:情哥哥你话事黑哩天,你该咯戒箍再得细妹几多钱?讲起从头支尾事,丈夫在后你在前。

山歌《金戒箍》,打破爱情题材中有情人终成眷属的传统格局,另辟蹊径,截取青年男女爱情遭遇变故后的片断,谴责了负心男子的无礼和失德,倾诉了女子内心痛苦和幽怨。

山歌开头运用传统比兴手法点题,“金戒箍”即“金戒指”,是古代青年男女定婚信物,“娇莲”代指美貌女子,把“戒箍”送给“娇莲(细妹)”,说明男女双方有了一定感情,且定下了终身。但不知什么原因,这对青年男女感情突然破裂而分手了,当听说细妹将要另嫁他人时,男子迫不及待就要去取回戒指钱。短短几句,由“送”到“取”,感情大起大落,形成了强烈反差和冲击效果,为揭示其感情故事设置了悬念:是女子移情别恋,还是男子另有所爱?抑或是其它原因?下段是女子感情泄露,她没有用温情泪水乞求哀怜,更没有含羞忍辱屈服,而是开门见山愤怒地痛斥男子“话事黑哩天”,省去了她痛斥负心男子累赘语言。戒指有价,感情无价,可以想象女子所付出感情代价是何等沉重。“讲起从头支尾事”仍然历历在目,却令她柔肠寸断。那么“从头支尾事”是什么呢?没有下文,留下一片空白,此地无言胜有言,给人很多想象回味余地。最后,在忍无可忍痛苦中,女子吐出难言之语:“丈夫在后你在前”,愤怒地谴责了男子背叛爱情的不耻行为。山歌到此戛然而止,一曲爱情幽怨之歌表现得淋漓尽致,一个追求真正爱情、争取做人尊严的普通农村女子形象跃然眼前。

《金戒箍》出自新干桃溪乡横江村老农邹国强,是一位善讲故事、爱唱山歌、会编顺口溜的山乡民歌手。

邹国强1936年出生,读过几年小学,年轻时特别喜爱听人讲故事、打山歌,听一二遍就记住了。当年农村集体生产时,村里农民几乎没有文化活动消遣,于是在人来人往的村头街巷,就有能说会道的蹲坐那儿摆阵闲聊,话题海阔天空,讲故事掏笑话,无所不谈,吸引过往行人围观而听。说者绘声绘色,听者津津有味,场面快活热闹。在田间地头,也常见社员一边劳作,一边讲故事掏笑话,嘻嘻哈哈,既开心快活,又解乏提神。当年,那样的场景在村头田间常见,邹国强从小在这种环境中生活,耳濡目染,积累了大量故事和山歌素材,只要兴趣所致或触景生情,就能出口成章即兴讲故事打山歌,特别是男女情歌,委婉优美。他年逾八旬,记忆很好,思维灵敏,是目前新干传统山歌讲述和搜集人。他搜集山歌还有《当午日头晒又晒》《闹新房》《十字回文歌》《娘边女子》《梁祝姻缘》《十八女子割韭菜》等。

《娘边女子》像是一场跌宕起伏情景剧,塑造了恋情女子追求爱情所表现的机智勇敢、正直泼辣的美好形象。山歌《娘边女子》唱道:

毛毛

雨仔东北风,娘边女仔

想老公。昨天喜我割韭菜,今日喜我

来掐葱。割咯什哩韭菜,掐咯什哩葱,十转来哩九转空。你也空,我也空,我家母亲管得凶。门上架起三把锁,锁上贴起纸皮封,地下撒了石灰印,叫我情哥怎进来。情哥哥呀情哥来,背后有只枣子树,枣子树上爬上来,屋上捡开三行瓦,接长楼梯进房来。困到半夜丁当响,母亲叫我为何因?不是人,没有鬼,狗蚤吃人自翻身。捉只狗蚤有四两,打只蚊虫当半斤。女儿说话我不信,点盏油灯看分明,一步走两步行,双脚走进女儿绣房门。

我也不是奸贼人,家中都是有名人,爹爹本是刘员外,母亲原是靠庵人。冇与女儿有约定,我怎敢进你女儿绣房门。情哥哥呀你不要慌,也不要忙,今晚房中有事妹担当。打死女儿是你生,打死别人太冤枉,前日邻里一场命案事未了,二场冤枉又伤身。隔壁有个同年嫂,手牵孩儿路上跑,上街有个同年妹,手抱孩儿堆打堆。下街有个同年姐,手推孩儿笑哈哈。当年喜我十七八,如今到了二十春……

这首山歌是当时现实生活中叛逆痴情女子的写照,一出场便以先声夺人之势给人留下深刻印象,表现了娘边女子大胆追求爱情、敢于与传统封建婚姻抗争愿望,充满了一种真、善、美。意境深远,耐人寻味,这一闪亮形象是旧时代女性自我意识觉醒叛逆写照,是另一类爱情山歌题材的大胆突破。

娘边女子身在绣房,难得与心上人见面,更不要说偷情幽会,婚姻大事从来就是顺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容不得女子私订终身,这是过去广泛流行于各地婚姻习俗。“门上架起三把锁”,代表传统封建势力“锁”,冷酷而无情,企图锁住女子萌动春情,关闭女子追求爱情大门。“锁”就像囚禁牢笼,使一对有情人无法相会。女子的悲情命运如何,让人牵挂感叹:爱情不堪一击令人扼腕,最终是有情人难成眷属,女子抑郁成疾,含怨而死,男子发誓不娶,最后悲壮殉情。然而,这位女子没有像温顺羔羊被“锁”住,而是富于智谋,工于心计,敢于抗争,告诉情哥哥“背后有只枣子树,枣子树上爬上来,屋上捡开三行瓦,接长楼梯进房来。”如此幽会举动,真是石破天惊,旷古绝今,我们为女子痴情叫绝,也为她恣意行为深感担忧。倘若走漏了风声,父母脸面丢尽,旁人闲言碎语,一口唾沫就会把人淹死。

果不其然,母亲半夜听见女儿绣房有响声,就寻问是何原因,女儿镇定自若,心生一计,以狗蚤蚊虫扰人作

答,搪塞母亲。细心的母

亲似乎有所察觉,悄悄起床点了盏油

灯进到女儿绣房,不料让她逮个正着。这位母亲,无疑是一个封建家长制代表,以封建礼教来衡量婚姻尺度,她发现女儿做出伤风败俗之举,羞愧难当,以致怒不可遏,破口大骂。当闺房幽会露陷后,男子在无计逃脱情况下极力争辩,为自己“正名”,内心却显得胆怯害怕。关键时刻,女子挺身而出,大大咧咧把“本我”中“潜意识”和盘托出,“房中有事妹担当”说话掷地有声,而男子胆怯软弱反衬出女子大胆追求、义无反顾性格,一个率真、情深意切女子形象跃然纸上。从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对封建礼教叛逆,从而树立了女子人性之美。她那份痴情,那份炽热,那份执着,虽不着一字,却尽在字里行间,这也是山歌最能打动人心之处。女子的爱分明是一团燃烧的火,释放巨大能量。山歌最后在女子有理有情诉说中结束,在咄咄逼人反诘语气中,透出几分冷峻几分锋芒,令人深思,也给人留下多个悬念。

在封建社会,由于包办婚姻,男女之间很少来往也很难相会,对方年龄、相貌、性格等一概不知,当然也就产生不了什么爱情,婚姻只能听天由命,多少新婚女子成为封建婚姻的牺牲品。山歌《新婚怨》这样唱道:

新娘:伸脚冷,缩脚眠,洞房之夜守孤灯。如此婚姻害人惨,活人如同死人眠。

家婆:叫声媳妇莫乱言,耐心等候三五年。我儿还是半边月,月到十五自然圆。

新娘:婆婆说话太相欺,饱人不知饿人饥。等待月圆花又谢,月到十五又斜西。

家婆:媳妇痛苦婆理会,莫怨天来莫怨地。木已成舟小心过,婚不由己是家规。

另一首《十八女子七岁郎》唱道:

十八女子七岁郎,牵上踏凳抱上床。困到半夜争奶吃,我是你咯老婆不是你咯娘。不是看你爷娘面,一脚踢你滚下床。

这是包办婚姻女子痛苦与无奈,之前也许经历了顽强抗争,最终只能是对封建礼教一种消极抵抗和控诉,只能化作无尽幽怨和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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