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村南塘
而今的永新县南塘村,已是“人超千余,户过百家”,且凡男丁人人习武,个个打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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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新盾牌舞在接受国家数字博物馆拍摄

作者:吴谷

“不练盾牌舞,不是男子汉!”

而今的永新县南塘村,已是“人超千余,户过百家”,且凡男丁人人习武,个个打盾。就是该村,在解放初期,村里的一场盾牌舞,从县里打到了北京,受到了刘少奇、朱德、周恩来、陈毅、贺龙的接见;受到了著名艺术家梅兰芳的青睐,并与其在中南海怀仁堂同台向党和国家主要领导人献演;随后又代表国家出访前苏联、朝鲜等国。改革开放后,国务院将其列入首批国家级非遗保护项目;出席过上海世博会、西安国际园林节、国际首届傩舞节等等……

名声与风光,鲜花和掌声,包围了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山村。

于是,南塘村就有了一个响当当的雅号——舞村。

不过,南塘人却不把“舞”字叫得那么的响亮,他们更喜欢向外界喊出一个昭示该村“力大无比”的“武”字。

我不明白,这个村是以一个民间舞蹈而名扬天下的,为什么他们反而要把这个“舞”字抛向一边,把另一个含义截然不同的“武”字叫得那么响亮,那么自豪,那么底气十足呢?

舞者,是高雅、优美的韵律形式。

武者,是粗旷、威武的力量象征。

两者结合在一起,似乎成了矛盾,也成了对立。于是,我带着满腹猜疑和好奇,来到了这个名声在外又充满传奇色彩的“舞”村,或者说“武”村。

南塘人不喜欢被称为“舞”村,而喜欢被称作是“武”村

那天,下车穿过新农村建设后的红砖绿瓦、高楼大厦,匆匆来到古老的“南塘宗祠”面前。人未进祠堂,猛然间,古木下槽的轰鸣,长竹破削的长啸,山狗追猎的吠叫,拓垦蛮荒的号子一下化成了响彻山谷的大鼓、大钗和唢呐,急风骤雨般地向我扑来,扑来……

在猛然一声“嗬——嗨——”的长嘶中不知从哪冲出来两行“老虎”;他们似乎从版筑的黄土茅屋中,从幽深的山涧峡谷中,从原始的蛮荒山林中,从阡陌交错的田垅中冲了出来……“嗬——嘿”又一声断喝!头“虎”的钢钗带着一股旋风左冲右档几下,八个虎头“刷”地顺身一躲,别出来了八条虎彪精悍的汉子:白头巾,黑衣裤,双绑腿,麻草鞋,右短剑,左虎盾,步履迟重,舞步遒劲。这群“虎”在锣鼓、唢呐、战马长嘶中,排兵布阵,很快以八个阵式进入状态。武士们各据四方,钗手勇猛攻击,左冲右突,一下把人带到“操吴戈兮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的古战场。紧接着阵式一变,如时下流行的“太空舞”。刹那间,锣鼓突起,变八字阵为两军对峙,双方森严壁垒,众志成城;伴着急促的鼓点,刀钗闪亮,铁环齐响,武士们惊天动地的“嗬——嗬”呐喊,分外庄严壮烈,扣人心弦。随后,在一段走步的间隙中,唢呐悠扬,从武士口里唱出的是战斗空隙中的思乡之情。稍许片刻,鼓点急促,杀声震天,战斗又开始了,武士们并排滚挡,犹如黄蜂出巢,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恰似《国殇》里所描述的“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光”。最紧张最激烈的是“打花牌”,这是整个舞蹈的高潮。武士们怀着“首身离兮心不惩”,“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的英雄气概,拼死冲杀,短兵相接,前赴后继,不屈不挠。在该阵的表演中,表演者凭着平常练就的武功,拼尽全力,尽情发挥,真刀真枪打出令人眼花缭乱的“跳牌”、“扯牌”、“嚎牌”、“腰牌”、“滚牌”、“躲牌”、“花牌”等多路招数。厮杀中,锋利如霜的短刀嘎嘎作响,有时离表演者胸口只几毫米,寒光闪闪的刀钗又刺又砸,杀到兴头,坚固的盾牌竟会被砸成两半,令人心寒胆战,仿佛看到太平军将士“子魂魄兮为鬼雄”的豪迈气概。

哦,这是从远古部落走出来的壮士?是太平天国战场可以找到的那把短剑?还是从斑驳围猎石刻图中可以找到的图腾?不,应该是从明朝抗倭名将戚继光的《记效新书》里可以读到的这段实实在在的文字:“习藤牌人,牌一面,内用大藤为骨,以藤篾条穿骨缠联,每面随牌持标枪一支,腰刀一把,其兵执牌作势向敌,以腰刀构在牌内,挽手之上,以腕抵住,待敌长枪将及其身,掷标刺之,中与不中,敌必用枪顾拨,兵即随牌砍杀……以藤为牌,虽不能御炮火,而矢石,枪刀皆可蔽,所以代甲胄之用……战必胜。”以此为源,盾牌舞距今已有400多年历史了。

南塘人这舞的气魄,全村上至80岁老人,下至七岁孩童,全村男丁无一不熟悉,无一不能耍上几把,来宣扬他们的尚武精神。人们赞之该村为“舞村”,名符其实又当之无愧。而南塘人都偏偏喜欢那个“武”字,亦有根有据,舞中有武,武亦是舞。

南塘人说,我们靠“武”字保家,“舞”是向外宣示力量的形式

据南塘村91岁高龄的盾牌舞老艺人吴文炎介绍说:盾牌舞流入该村已有29代传人了。那是在太平天国失败后,一部分将士成了散兵游勇,无家可归,便在永新的边远山区隐伏定居,当地村民称之为客籍人(也称客家人)。客家人在山区深居简出,以耕作为主,过着十分贫困的生活。由于当地土豪劣绅为争权夺势,霸山霸水,时常挑起当地人与客家人进行械斗。散兵们不甘屈服,便把当年在战场上使用过的盾牌刀叉和战术进行自身防卫,常常百战百胜,当地人再也不敢欺侮他们了。南塘村因长年缺水,为争水也时常被大村人打得落花流水。村里人吃过亏后,便请来客家人到该村传授盾牌武术。由于南塘村是“刀尖上长谷”,每逢干旱季节,无不为争水闹得鸡犬不宁。为保护吴氏家族的衣食居行,也就在整个南塘村形成了一种“不练盾牌,不是男子汉”的说法。为此,村中长辈下达了一条族规,即全村凡七岁以上的男丁,人人必须进庄堂习武,这便形成了全村男子人人习武打阵(打盾牌)的习俗,“不练盾牌舞,不是男子汉”之说,也就从此应运而生了。历朝历代这句话便成了整个南塘村长辈教诲晚辈的经典。

无后顾之忧后,南塘村的老盾牌武士们便挑出了十几个身强力壮的后生。请客家打阵师傅把上阵的盾牌武术改编成一套既习武又娱乐的舞蹈,当地人又根据舞情的需要增添了锣鼓钵钗和唢呐烘托气氛,取名为《盾牌舞》。该舞一编成,他们便在每年春节、元宵向全村男女和邻村乡亲四处展演,以昭示南塘人的刚强、尚武,同时威慑外村势力,保护自己的家园。

数百年的磨砺中,南塘人终于寻找到了“文武之道,相得益彰”这个大道理

南塘人高兴得太早了,也陶醉得太早了,在此后数百年的风雨沧桑中,他们并没有因为全村的习武而保住自己这个小小的家族。在封建势力、军阀列强的厮杀中,他们这一点点武力很快就土崩瓦解、被撕裂得体无完肤;饿死,冻死,流离失所等使得这个大家族妻离子散,生灵涂炭……

1926年底,作为永新县委妇女部长的贺子珍,以一个共产党员的身份来到了南塘村发动群众革命。当她看到南塘村人“出灯”时所表演的“盾牌舞”后,她一阵狂喜:这是一支多好的人民武装力量啊!于是,她把全村的青年男丁全调动起来,以学打盾牌为名,行组织农民武装之实。很快,这支武装力量——“农民暴动队”就组建起来了。1927年,毛泽东在永新三湾进行改编后,贺子珍陪他到农村调查时来到南塘村,特意将她亲自组建的这支盾牌舞表演队拉到毛泽东面前说,这是党在农村秘密建立的第一支农民暴动队。说着,只见两支威武彪悍的农民壮士,冲了出来,他们手拿盾刀,杀声震天,喊声铿锵,边舞边唱:

黄竹剖篾做盾牌,

舞起盾牌威风来。

削尖黄竹当长矛,

矛冲盾挡打世界。

毛泽东看后大喜,连赞三声:“暴动队始于永新!”同时指示贺子珍:这支队伍是农民自己的队伍,应根据三湾改编时确立的“党指挥枪”精神,要坚决执行党对这支队伍的绝对领导,要教育农民兄弟懂得这支队伍是在为穷人打天下,有了穷人这个大家族,才有他们这个吴氏小家园。

贺子珍认真执行了毛泽东的指示,谆谆教导南塘村的老乡,要保住自己这个小家,先必须团结和联合天下所有的穷人,打出一个属于自己的大家庭,这样才能有效地保护自己的小家庭。南塘人很快就明白了要保小家,必先有大家的道理。很快在这支部队伍中发展了多名共产党员。共产党员、暴动队长吴先桂出任这支队伍的党代表。此后,永新第一支农民暴动队就这样在党的领导下,投身到了如火如荼的井冈山斗争中,“黄洋界保卫战”、“五次反围剿”、“三打永新”无不留下他们英勇顽强、前赴后继的身影。据不完全统计,南塘村在解放战争,抗日战争中为打出“穷人的大家”而献身的不少于30人。而今南塘村的年轻人一批又一批地踊跃报名参军,走上了卫国保家的前列,解放以来,从这里走出的军人不少于百人。

南塘人是聪明的,因为在几十年的风雨磨砺中,他们真正懂得了,长矛,短剑,铁钗,滕盾,岂能抵挡反动派武装到牙齿的长枪,短炮,现代科技?

于是,在村里又立下了一个规矩,即凡本村学子考上大学,村里都会杀猪摆宴,以示鼓励。这一举措使得该村走出了90多位大学生,他们正在以现代的科学知识来实现南塘人“舞”与“武”的完美结合。

如今,在南塘宗祠的石柱上一直沿袭几百年的对联,已换成了:

文韬武略,血性男儿壮军威,

卫家保国,科技发展定乾坤。

望着这副对联,我顿悟了,因为我看到了舞村人的胸怀,舞村人心中那个“舞”与“武”的升华——那是一个民族复兴的境界与卫国保家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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