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烟里的河流
那是一个人声鼎沸的时代。伐木工人没入山坳、隐身林木之中,斧锯下处,一棵棵参天大树“吱吱呀呀”的唱着挽歌,“轰轰隆隆”被扑簌放倒在地。

‘这是一条生活在炊烟里的河流,有着旺盛生命力的河流,就像坚守正道的炎黄子孙,激情澎湃,生生不息。

起初,因为谋生于水南,我一直未能关注那条流经水南的泷江河。彼时,我的工作对象主要是林区的大山森林:伐木造林、护木育林。

通常是上午时间,我和其他林业工人一道,肩扛铁锄或斧锯,从工棚出发,沿着布满荆棘的山路小经,或翻山越岭或趟水跨溪,抵达密林深处作业。

那是一个人声鼎沸的时代。伐木工人没入山坳、隐身林木之中,斧锯下处,一棵棵参天大树“吱吱呀呀”的唱着挽歌,“轰轰隆隆”被扑簌放倒在地。震天动地的声响此起彼伏,在山谷、沟壑回声荡漾。抚育工人则沿山场等高线状环形排开,刀锄落地,幼树周边的杂草、灌木齐刷刷排伏在山上,规整而有序,隔山远望,状如山梯。而伐木山场则显杂乱、忧伤和无奈,景象满目疮痍。每到停下手中活时,工人们就会席地而坐,或静静地观赏劳作之下的场景,或静听风打林木穿树叶的声音,或向天发出“呦……嗬……嗬”号子声。有善打(唱)客家山歌者,唱着《十八妹子》《十里相送》《十八摸》,言语十分粗俗,歌声落入山谷,犹如天籁。我有时会一个人选择独卧山岗之上,仰视白云在蓝天飘幻成各种形状,静听山谷潺潺溪流传来缓缓的流水声,偶而也有云雀从芦萁丛里窜出,“唧唧”云霄间,心境安详到寂然入梦。有时我会想,这些溪流绝尘山谷,究竟汇于何处,终归往何处而去?

终于,在一个梅雨季节里,我看到伐木工人们身着雨衣裤,肩扛铁捥子赶往深山伐木场,将已截枝打顶、躺在山上年久的伐倒木,力甩铁捥子钉牢树身,把树木拖往山谷溪流。借雨季山水天力,将树木漂运出深山,工人们将这种最原始的运木活称之为“赶羊”。

“树木出山,人见天面”,这是伐木工人的真实写照。

我是追随着树木出山的,树木被漂移汇集到水南的“泷江河”岸边。泷江河很热闹,各处“赶羊”出山的树木,又被一伙林业工人于河里集中,用篾工专门织就的“篾毡子(篾绳)”绞索、捆绑,扎成木排群,在放排工人手中飞舞的篙竹驱使下,串着长长队伍顺流下赣江。

通常,泷江的河水很清澈,蓝天上的云朵倒浸在河里,河水透明生色。我站在河边木排上,看着检尺(量木)工人唱码簿,“三等七米幺零”,“幺幺幺丝”,拖着长音的调子跟唱山歌似的,不知何意。

岸上、水下的扎排工人光着膀子,穿着裤衩,形象粗鲁,不时夹杂谩骂声,忙碌的样子像河里聒噪觅食的中华秋沙鸭群。两岸各处的水流交织赴向泷江,泛起汩汩白浪花,“哗啦哗啦”地响。这时,泷江河面漂来两根粗大的杉条木,朝下游方向漂去,我立住篙竹顶住脚下木排,脱下衣裤,猛扎下水游向河中,将杉木拢住靠岸。

“你个狗卵叫花子,水浸死了,不要问我们索命”,远处一声粗俗断喝,着实吓了我一跳。说实话,我的水性的确不是很好。

泷江的河水莫非也像他一样粗鲁?但我想,大概这只是豪爽的一种表征吧。泷江给我最初的印象,就像我的初恋,是美好的。

后来,与泷江河的亲近,得益工作转向水南街镇。每到端午前后涨水时节,是水南泷江河最热闹的时候,沿河两岸有附近村民用扳罾打鱼,鱼篓里白花花的满载而归。水南泷江大桥上,有许多居民用自制木钩,拢着长绳将木钩抛甩在河中,打捞上游漂来的物什,我惊叹居民们那纯熟的抛钩技巧,各类漂物无一例外能成为他们的探囊之物。我懂得,这些人并非贪恋漂物的价值,他们得意的样子,是想收聚众人投来的羡艳目光。

有一年,水南镇政府安排我去泷江河下游的新居、沧头村委会做计生工作,两地不通陆路,要走水路。当地干部租请到街上居民机帆船,我得机会乘船顺水下泷江见识她的整体面貌。

此后,因为工作缘故,我无数次地乘船往返泷江河,聆听当地发生在泷江河岸“五里三状元”故事,“龙王庙”的传说,赏阅了泷江河的四季景色,感觉泷江河是一条人文底蕴厚实、风光四季美好的河流。春季水涨,江河澎湃,两岸连山,万木向荣,春花尽染,鹭鸟翩飞,水草鱼拍,鸣蛙动响,这就是泷江河的春色;草木生色,蛙鸣鼓息,鸠鹭鸣嘤,这就是泷江河的夏景;山静水平,翠烟四起,江映彩霞,渔网遍撒,金稻照岸,牧歌落沙,这就是泷江河的秋画;迷雾锁江,山隐红日,落木萧下,渔船游弋,山高月小,水落石出,这就是泷江河的冬韵。泷江河的美艳逊色甲天下的漓江么?我想,她的美景“五里三状元”有知,水南人民有知,你知我知,不久,所有的人都将会知。

记得《诗画吉安》里有一首描绘泷江河的诗文:

雾起壑峰秀,

水涨河岸宽。

白鹭织斜雨,

山涧飞瀑泉。

田野飘炊烟,

门舍闻鸡犬。

霞落山色黛,

江际有归船。

这是一条生活在炊烟里的河流,有着旺盛生命力的河流,就像坚守正道的炎黄子孙,激情澎湃,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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