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蔸子火

尹小平

“腊肉腌菜蔸子火,除了神仙就是我”。

蔸子火,即用树蔸子生火取暖。老家在下七边界山区,峻岭山阔,树大风急。冬天的风从老屋的天井倒灌进来,又在窗棂瓦缝间呼啸,人就像掉进冰窟窿。好在山里取暖的材料多,烧柴、木炭、火盆、火炉、火笼,而最经济又最耐烧的当属蔸子火。

“挖蔸子”,简直就是村民的一项拿手好戏。那些经年老去和被采伐的大树,留下很多很大的蔸子。两三个青壮年开始镐凿钎撬、锯拉斧劈、锄挖刀砍、绳捆杠穿,一个蔸子的作业面似一间房大小,直到挖起来,硬是花去好半天功夫。

蔸子火多设在后厅背的厢房。几个后生“哼哟嗨哟”地将蔸子抬进来,占去屋子的三分之一。放蔸子的地方叫“火塘”,也就是一面靠墙,另几面用砖头石块垒在地上,隔成或方或圆的地界。烧蔸子火时,先偎依蔸子架一些松毛劈柴,点燃,蓬勃旺盛的火焰舔向蔸子,蔸子表皮便“噼噼啪啪”炸响,慢慢蔸体灼红,半个时辰烧着。蔸子火状似炭火,不起火焰,温文浅灼。一天下来,仅烧出一层鳞状表皮。第二天再烧,用火钳把鳞皮戳掉,抓一把松毛,扒开头天没有燃尽的火星,吹火筒一吹,蔸子便又灼烧起来。蔸子火热度高,一蔸烧着,满屋暖和。

蔸子火上空的房梁上,垂着一根带钩子的木杆,钩子是树杈自然形成的。钩子上吊一把烧水冲壶,称为“吊子”。木杆上有一个机关,“吊子”可信手升降。加温煮沸时,一拨弄,“吊子”便贴向蔸子火;水开滚沸,再一拨弄,“吊子”便升了上去。“蔸子火”是合家取暖的所在,也是招待宾朋的场所。但凡客人来到,酒席饭局多在厅堂,烤火用茶则在“火塘”。人们围坐在蔸子火旁,一人一个粗茶缸子,每个缸子抓一把茶叶,其实多是自家晒制的“大叶片”。水一开,“吊子”咕咕地叫起来,腾腾的蒸汽像伸出一双臂膀,猛地将冲壶的铁盖儿掀开,铁盖儿在沿口上“当当”乱跳。趁火候取下“吊子”,逐一冲泡,喝完再续,这情景完全是另一版本的“功夫茶”。一杯在手,所有蔸子火旁的人便进入慢品神聊的悠乐境界。

那年月农家生活拮据,再加上火柴短缺,有时家人或串门的邻居抽烟时也不用划火,而是把烟袋锅或纸卷的喇叭筒贴在蔸子火里的火炭上,点着后悠闲地吸着,袅袅的烟缕扩散出多少乡间故事。而我们几个顽童吃着在蔸子火炭火里煨熟的红薯和从爆裂的豆荚里蹦出的黄豆,手舞足蹈,欢呼雀跃。

山里人的一生简单而快乐。秋收冬种以后,一个冬的闲日子就在蔸子火旁度过。蔸子火静谧地燃烧着,一张张风雕霜塑的脸在蔸子火熨贴的温暖中显得恬淡而安详。三道茶入口,话匣子打开。谁家儿女孝,谁家子孙贤,谁家娶了亲,谁家盖了房……漫无边际的家长里短、乡间轶事,聊人聊天聊山水,评真评善评美丑。

蔸子火最具魅力的是山寨版的文化沙龙。这里简直就是说书场。山野之间总有一些聪明机智之人,一代又一代地口传身授,在他们的记忆中沉淀着富饶的故事矿藏。他们不叫说书,叫“讲古”。狐神仙怪,兵匪侠盗,忠臣良相,无所不包。我在童年时代,曾经多少遍地蹲在蔸子火旁听着杨家将和岳飞传的故事。讲得情节跌宕,人物生动。铺陈时,字字铿锵;高潮时,双手击掌;悬念时,端起茶缸…… 山里人一生被圈在山中,到过最远的地方不过十几里外的集镇,读书识字的也少,充其量斗大的字也只不过识得一箩。然而,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生生不息的蔸子火,早已穿越时空,把山里人带往遥远而幽阔的世界。他们足不出山,但自有他们的识见;他们识字不多,但自有他们的文化。散落在山村老屋里的蔸子火,构筑了一代又一代人的精神家园,维系了天地人世间的自然和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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