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栋栋一排排的木板房；
一栋栋一排排更先进一代的波纹板房；
一栋栋一排排前苏联人援建的欧式结构洋房子……
这里是泰和小龙钨矿。小龙因钨矿而建、因钨矿而兴，一直有“钨镇”的美誉。这些静卧着的房子，散落在各处，绝大部分都空着，因此失去了往日的喧嚣。房子阴暗、狭小，有木楼梯通往二楼，因缺少了人气，都加速朝着衰败走去。房子大多盖着灰瓦，有些用小天井采光，有些用明瓦采光，有些屋顶因时代久远经过多次捡瓦，已经斑驳陆离，五颜六色，像刚好来镇里采风的那帮女画家们的调色板。建于二十世纪四五十年代至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小饭馆、小卖部、锅炉房、专家楼，更显老态、厚重……乙巳仲夏，穿行在泰和小龙钨矿的各个原居民区，仿佛回到了二十世纪，各个年代印迹鲜明。存续百年的小龙“钨镇”，留下100多处红色工业遗产，是国内罕见的“苏区——计划经济——改革开放”三段式工业遗产链，形成“生产——生活——服务”完整工业社区，也形成小龙独有的工业文化、语言文化、客家文化、知青文化、美食文化。
“钨镇”的前世今生
在一栋有着鲜明公房特色，被称作“女生宿舍”的三层楼房旁边，我们遇到了第一波客人，他们正是20世纪80年代离开的老矿工，几十年后故地重游。
首先搭话的叫龙小萍，她的姐姐叫龙丽萍。她们是带着姑姑、姑父一道来小龙“寻根”、旅游的。龙小萍的父亲叫龙义甫，湖南娄底人，1958年从长沙中国矿业学校毕业后分配在遂川良碧洲钨矿工作，两年后调到小龙钨矿，在这里成家立业，一直到1985年调到新余铁坑矿业工作。
龙小萍、龙丽萍算得上是土生土长的小龙人，跟随父母在这里出生、成长，做矿工家属，长大后也成为钨矿的一分子，在供应科工作。1985年龙义甫调离时，仅19岁的龙小萍随着父母一道，离开了小龙。
经过龙小萍姐妹及多名小龙原住居民、钨矿留守人员的讲述，“钨镇”的前世今生逐渐清晰起来。
小龙钨矿的前身是小龙矿场。小龙钨矿矿产资源最早发现于1924年。1930年开始有人零星开采。1933年4月，时任中华苏维埃国家银行行长、中华钨矿公司总经理的毛泽民派人考察，亲手创办了小龙矿场。
钨矿原居民生活区
1934年10月，红军北上抗日离去后，小龙矿场被国民党政府接收，由此进入国民政府官办时期。
抗日战争期间，小龙矿场一直开采以支援前线，直至1944年7月日军犯境才停产。期间，小龙钨矿的生产、贸易利润支撑江西抗战经费的半壁江山。
1946年3月，小龙矿场恢复生产。最盛时期，全山有民工1000余人，有一支护矿队、10多条枪。1949年7月中旬，共产党领导下的赣江游击队第七支队收缴矿警武装，小龙矿场先于泰和县城得到解放。同年9月，上级派军代表接管矿场；10月，组织恢复生产。
1950年至1952年间，小龙矿场全山仍为民窿生产，场部只收购和加工毛砂。1952年8月，小龙矿场开始民主改革，同年12月收回大部分民窿为国营。次年1月5日，小龙矿场正式更名为小龙钨矿，隶属重工业部有色金属工业管理局。
20世纪50年代，正是龙义甫、彭孝和等一大批湖南青年与当地年轻人激情燃烧的岁月。他们多是二十来岁、意气风发的后生仔，是战天斗地、“把青春献给祖国”的亲历者。建矿初期，交通极为不便，这些后生仔们硬是凭自己的铁肩，把生产机器、建筑材料及生活物资等扛进了大山，建起了厂矿工棚。当时的矿山作业条件艰苦、劳动强度大，不时还会遇到地表塌陷、井下突水、深井岩爆等地质灾害，可他们从不叫苦、不喊累、不惧生死。无论勘探、采掘还是选矿，他们无比敬业，每个人都是干一行爱一行。为完成生产任务，井下工人可以连日加班加点不升井；为处理险情、抢修设备，干部职工可以三天两夜不回家、持续工作。
“多挖矿，挖好矿，支援国家建设。”不仅仅是口号，更是他们任劳任怨的自觉行动。在那个流火的岁月里，矿山涌现出一批又一批模范人物和先进集体。他们对国家的忠诚，对矿山的付出感天动地。
为支持矿场建设，1954年至1960年，前苏联和捷克斯洛伐克专家还先后入驻小龙，设计竖井、选矿厂，调试设备，指导生产，支持钨矿建设，至今还完好保留着供他们居住生活的俄罗斯风格的“专家楼”，当然还有无数的温情故事。这些遗产能够清晰地看到特定历史时期地区生产方式的变革、技术的进步以及社会的变迁，是中国从传统矿业向现代工业转型的实证，为研究中国工业提供鲜活素材。
1958年起，小龙钨矿改为省属企业，至1970年11月下放井冈山专区重工业局管理。1973年1月上划，先后隶属省冶金工业厅（局）、中国有色金属工业总公司南昌公司（中国华兴钨业公司）、中国（江西）稀有稀土金属钨业集团公司。
2002年4月，小龙钨矿企业重组改制；11月21日，成立江西小龙钨业有限公司，隶属江西钨业集团有限公司。
2020年10月，小龙钨矿完成历史使命，关上了沉重的矿门，闭坑，全线停产。目前，仅留有8名正式员工和6名临时工，维持矿业的联络运转和资产清算等。
从20世纪80年代至本世纪初最繁盛时期，小龙钨矿及相关副业产业工人一度有五六千人，而依赖其生活的则有三万多人。这里有最完整的自给自足的生产、生活、卫生、教育、文娱体系。连吃饭的碗都有专门的小龙“官窑”生产。因其繁华，长时间被称作“小香港”。
红色小龙的传承发展
“红色小龙”的故事，得从1932年说起。
1932年春，在公营铁山垅钨矿的基础上，中央红军所辖中华钨矿公司在于都县成立。为粉碎敌人对苏区的经济封锁，1933年4月，时任中华苏维埃国家银行行长、中华钨矿公司总经理毛泽民派人赴小龙考察后，从盘古山和铁山垅两个矿场选出300多名技术工人来到泰和，亲手创办了小龙矿场，使该矿场成为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临时中央政府的第三个公营矿场，也是中央苏区红军自主创办的第一矿。
小龙矿场正常生产后，有两个成建制的中队，生产人员约2000人。“多挖钨矿，多做贡献；打破封锁，支援革命”是当年红军提出的战斗口号，也是当年小龙矿场工人们努力奋斗的目标。他们开展了以增产节约为内容的劳动竞赛，掀起一个又一个生产热潮。工人们在艰苦的环境下，克服各种困难，轮流倒班加紧生产。据统计，小龙矿场从1933年4月开办到1934年10月红军撤出，中华苏维埃在小龙大力开采钨矿，其中人员投入一度高达3000余人，占中华钨矿公司人员总数一半以上，共生产了2000多吨黑钨精矿，销售收入300余万银元，占中央苏区财政收入的60%以上。当年，为促进小龙钨砂产销衔接，毛泽民牵头先后打通了两条钨砂出口路线，换回了大量的食盐、布匹、药品、武器弹药等中央苏区紧缺物资，直接支撑红军第四次反“围剿”胜利；同时钨砂贸易战成为外交纽带，促成红军与陈济棠达成“借道协议”，使中央红军突破粤军封锁线踏上长征路。2024年播出的由王一博主演的电视剧《追风者》火爆全网，剧中的历史背景是由真实场景改编，众多矿场和人物都有真实原型。而小龙钨矿就是剧中钨矿主产区，正是实打实的苏区“钱袋子”。
红色小龙，因为白云山战斗而更“红”，因毛泽东为此战写下《渔家傲·反第二次大“围剿”》诗篇中“白云山头云欲立，白云山下呼声急”而更“红”。
1931年5月16日上午，第二次反“围剿”首场战斗——白云山战斗在小龙镇打响。这场战斗是第二次反“围剿”战争中打得最激烈、战果最辉煌的战斗，全面拉开了第二次反“围剿”序幕。曾山在这里留下英勇的事迹，“半面红旗”故事就发生在小龙中洞，毛泽潭长期在白云山办公和居住，彰显小龙深厚红色底蕴。
白云山战斗打响之前，红军集结于东固及白云山一带。先头部队提前抢占制高点，埋伏于小龙镇白云山、中洞、佰佐附近的山上。这么多红军战士，吃饭、住宿、医疗等后勤保障问题一时成为难题。当地的农会、妇代会发动群众踊跃捐粮捐物支援红军。村民们听说红军没吃的，家家户户都行动起来，除了大米、玉米、蔬菜，还有晒好的红薯干、南瓜干、杨梅干等农产品，都交给农会统一送给红军。村民李遊士家里有一坛做种子的黄豆，也捐给了红军。李涵贤夫妻两人身患残疾，毅然把家里的一头母猪杀了送给红军。白云山村红军后代罗学玄说，那时，只要家里有一斗米，乡亲们也要分一半给红军。
红军医院旧址
白云山、中洞等地还有一些郎中来到红军医院和疗养所，协助红军转移伤员，为伤员治伤。中洞村红军后代李华光的伯父李章桂是个郎中，在龙州三分区疗养所当医生。由于敌人的封锁，药品、医疗器械等奇缺，为了使红军伤员尽快得到救治，李章桂经常上山采草药，有时还化装成挑夫去周边富田等地买药。
在白云山战斗中，白云山、中洞、佰佐等地的群众积极配合主力红军作战。他们坚壁清野，破坏道路桥梁，为红军当向导，救护红军伤员，打扫战场，抓俘虏，使敌人无处可藏。白云山战斗结束后，一些残敌丧魂落魄，如惊弓之鸟躲藏在各个角落。中洞村的村民们或赤手空拳，或凭借锄头等农具，俘虏了不少敌人，缴获了很多枪支。肖望明等五个农民，发现一伙白军躲在一栋没人住的房子里准备吃东西，他们便跑到屋后，高喊“缴枪不杀”，便擒住了这伙敌人，缴获了四支枪。
红军需要补充兵员，在各个村庄屋墙上刷写了大量标语，动员群众踊跃参加红军。一时间，在白云山、中洞、佰佐等地掀起了送郎当红军的热潮。罗学玄的奶奶邱神秀有五个儿子，本来准备都送去当红军。但是红军有政策：一定要给每个家庭留下一根苗。所以她就留下一个儿子在家做地下工作，其余四个儿子都报名参加红军，后来都牺牲了。红军后代叶从生的父亲叶良才有四兄弟，三个叔叔都报名当了红军，只有他父亲留在家里。在之后的战斗中，老二叶良海在马家洲牺牲，老三叶良柄在湖南与江西交界处的沙市牺牲，老四叶良桂长征后到达广东的乐昌县，因为受伤留在了当地，后因病去世……
小龙镇五个村中有三个是红色名村。1983年泰和县对白云山村革命烈士进行核查，全村180多名烈士，有50多名烈士没有了直系亲属。现在，白云山村200多户村民，全是烈士家庭。2022年，白云山村被列为中组部红色美丽村庄建设试点村。
白云山村一景
也正是当年的小龙群众全力支持红军、拥护红军、参加红军，才取得了白云山战斗的全面胜利，才让今日的小龙成为炫目的“红色小龙”，且一代代在传承红色基因作示范上走得越加坚定、从容。
狗子们的故事
进了小龙镇街上，一下车便有好几只狗子迎了上来，摇着尾巴，样子挺温顺，似乎比主人还热情。正这样想着，镇宣传委员就说：“狗子多吧！到了晚上，狗子比人还多呢！”
果然，在接下来的采访中，走到哪都能看得到狗子，都有狗子的故事。
小龙的狗子们似乎也是20世纪80年代的狗子，还在打打杀杀，占地为王。
老黄饭店
“乌嘴”，是圩镇东南侧“老黄饭店”主人家的狗子。顾名思义，乌嘴，就是狗子嘴巴周围一圈都是乌黑色的，其他部位则是黄色，非常形象。饭店老板黄友东，是小龙土生土长的“矿二代”。下午三点，我们走进老黄饭店时，黄友东与厨师正在吃中饭。同行的龙矿社区李主任问，怎么现在才吃饭。老板娘回说：“今天生意还不错，送走客人刚忙完厨房和餐厅卫生就到这个点了。卫生不搞干净，老黄不会吃饭的。”李主任接上话说，黄友东一家家风非常好，诚信、讲卫生、子女们学习成绩也好，积极上进。我们刚坐下一会，又来了几位客人，说是来预订晚餐的，点了店里的几样拿手菜，看到厨房角落里吊着的三条硕大的火腿，就又说了句：加个蒸火腿。李主任又向我们解释，老黄家的火腿是他们自己做的，用小龙的土猪肉，用小龙的土方法腌制而成，是店里的招牌菜之一。
初夏的小龙，天气阴晴不定，刚还艳阳高照，不一会就下起暴雨。积水一下子就浩浩荡荡地漫过了整条路面，冲进店旁的仙槎河里。许是山头上挖了土，坡上很快冲过来一些黄泥水，路面成了彩色的画布。同行的晓雪指着对面的茶叶合作社房子说，这原先是镇政府的办公房，之前她做纪检工作时还在里面开展过干部任职谈话呢。
暴雨没停的迹象。
黄友东突然想什么，立即冲上二楼，去检查是否有漏水，这两天他们正请了人来饭店“捡瓦”。我们就又说起现在城里早已绝迹了的“捡瓦匠”行当，没想在小龙还有人在做，可见小龙的瓦房之多。这时，墙面上的插座闪出火光，有水渗了下来流进插座里。好在楼上黄友东很快找到漏水处，渗水停止，有惊无险。
老板娘先行吃完饭，便与我们聊起家常。说“乌嘴”刚生了七只小狗崽，“狗婆”护崽心切，现在别去惹它。加上已有的“旺旺”和“无名”，家里现在有十只狗狗了。李主任就说“旺旺”很有明星范，它的尾巴末端卷曲成了一个向右的小圈圈，当有人在议论它时，它就耍酷，一副戆戆的样子，转过头去，乜斜着眼睛看你，好像明知道你在说它，就是不给你面子。旺旺17岁了，相当于人类的七八十岁。它脸上有好多疤痕。李主任说那是旺旺和其他狗子干架时留下的“纪念章”。
白马庙居民楼
万凤祥是白云山村人，开了家建筑公司，常住镇上。和“旺旺”干架最多的就是他家叫“多多”的狗子。狗子们似乎也有势力范围，从圩镇街道往东南也就是老黄饭店这一条路归旺旺管。越了界，旺旺就会宣示主权，服管的摇摇尾巴算是做客，不服管的就干架。旺旺和多多就是互不服气，见面就要干一架的那两只狗子。
万凤祥家也有两只狗子，除多多外，还有一只叫“点点”。点点是万家的“大功臣”，也是捡来的，镇民们都说他家正应了那句“狗来福”的俚语。万家自收养了点点后，做什么都顺风顺水，小孩也个个争气，都考上了公务员。最近，点点更是创下小龙狗妈们的产崽新纪录，一胞生了9只崽。
多多打架时像万凤祥做生意，勇猛不回头。也因此和旺旺一样留下满脸的伤疤。但多多年轻，正年富力强，也许这正是它不服气的原因。
2020年从矿区管委会转到社区工作的李主任家也有狗子的故事。
下午，我们刚从圩镇入口处钨矿工人雕像旁一位103岁的老人家中出来。在小超市旁边，一只浑身乌黑、油光水滑的狗子，从小龙钨业有限公司门前的坡上冲下来，几乎是扑着来到李主任身前，绕着她的脚撒欢。这就是她家的狗子，叫“黑黑”。
黑黑的故事和钨业公司紧密相连。2023年春节时，黑黑为躲鞭炮，又和一群狗子打群架，成了一只流浪狗。流浪一段时间后，它来到了钨业公司。公司前任杨总收留了它，并每天从食堂打些剩饭剩菜喂它，一直到2024年8月杨总退休。聪明的黑黑很快就认了新主人——公司办公室主任曾建平，也就是李主任的爱人。曾建平把黑黑领回了家，一家人都很喜欢它，外甥女还给它买了个精致的狗窝。从此，黑黑每到饭点就回家吃饭，吃完晚饭就去公司守门，奔走在家和公司间，尽职尽责。
住仙槎河边彭清林家狗子的故事最为勇猛。
祖籍湖南常宁的彭清林1956年在小龙出生，可算是土生土长的原居民。他的父亲彭孝和于1950年举家从湖南迁移至小龙，在钨矿先后任民农（临时工）及工人，做过打手锤、放炮、清道、风钻工、炊事员、搬运工等多个工种，一直到1979年因患矽肺病病退。作为长子，彭清林接过父亲的班，在小龙钨矿二坑口工程队任组长，之后结婚生子。1991年7月，彭清林任钨矿竖井工程队值班长，一直到1999年3月。之后，又到钨矿社会部做管道维修员，至退休。他家以及他的岳父杨旭林家都是祖孙三代扎根矿山，与矿山同进退、共命运的原居民。
彭清林也喜欢养狗。邻居周家的狗子一窝下了7只小狗崽，送了一只给彭清林。退休后的彭清林把小黑狗养成了精壮、彪悍的“大黑”。彭清林在小龙马房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小天地，他在那种菜、种果树、养鱼、采草药，还养了几只狗。有一次，彭清林载着大黑连夜走山路回家。在经过一处山坡时，大黑突然从车上跳下来，吠叫着疯狂朝山下飞奔。等他赶到时，大黑已死死地制服了一头六七十斤的野猪。
彭清林说，他最喜欢在小龙生活，“喜欢这里的山水树木，这里的气候，这里的人。还有狗狗们。”
文/图 全媒体记者李夏署
